“对。”那主帅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中的沙盘前。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点了点,那片沙盘上刻着整个天元大世界的山川地形。
“如果每一个被我们攻破城池里的百姓,都觉得我们比他们原来的老爷们要好,那这座城就是我们的。如果每一个被我们俘虏的士兵,都愿意真心实意地为我们打仗,那这支军队就是我们的。如果每一个跟我们打过仗的人,都觉得我们这边更值得投靠,那整个天元大世界,迟早都是我们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将领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分地,要屯田,要管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要杀那些硬骨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对自己说。
“杀人容易。杀心难。可一旦你把人心拿住了,那比杀十万人都有用。”
帐中一片寂静。
那些骄兵悍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再说话。他们不是完全听懂了,可他们能感觉到这里面有极深的道理。那种道理他们说不出来,可他们知道,照着做就对了。
“下去吧。”主帅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了茶碗。
“末将告退。”
那些将领们抱拳躬身,依次退出了大帐。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那位被称为赵先生的军师缓缓站到了主帅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沙盘前,久久没有说话。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
“赵先生。”主帅终于开口了,“你说……那个冥河能看穿我的布局吗?”
老者微微一笑。
“看不看得穿,都不要紧。”他抚了抚胡须,“大帅的布置,他看得穿是阳谋,看不穿也是阳谋。他接了,我们就顺水推舟;他不接,那这些降卒就永远是一把悬在他脑门上的剑。”
“可是……”主帅放下茶碗,转头看着老者,目光中露出少有的迟疑,“那个人……毕竟是大帅的——”
“我知道。”老者打断了他,语气很轻,但没有让步的意思。
“所以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大帅有他的棋,我们有我们的棋。”
而与此同时,在军营西侧的一处营房里,孙老斜正蹲在地上啃着一张烙饼。那是他今天领到的晚饭,一张又大又厚的烙饼,里面还夹着几片咸肉和一把腌菜。
他咬了一大口,嚼了嚼,然后停住了。
“他娘的。”孙老斜骂了一句。
“怎么了?”旁边跟他一起被收编的老兵凑了过来,嘴里也嚼着烙饼,“这饼有什么问题?”
孙老斜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
“这饼……比咱们以前在营里吃的好。”
他说得很平淡,语气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在想那些以前在周都尉手底下挨的日子——克扣军粮、以次充好、喝着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还得被骂“废物”。而在这一边,至少这一顿饭,是实实在在的。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饼,没再说话。
而就在这样的寂静之中,合阳城外的旷野上,一队骑兵正裹着夜色向南疾驰。
他们的马蹄声被夜幕吞没。为首的那人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卷用火漆封好的信筒,正催马往南境的方向赶去。
那卷信筒里,装着魔族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和兵力部署图——当然,是经过刻意挑选的、真假参半的那一种。
而信封上用的,是人族的火漆纹章。
那是从城中的旧府库里搜出来的东西。
那些骑兵当中,为首的那个骑士在跑出合阳地界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嘴角紧紧抿着,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什么别的。
然后他转回头,低喝一声,带着那队骑兵向夜色深处奔去。
合阳城南的官道上,积雪未消。
马蹄踏碎冰层,踩出一路泥泞。而在合阳城中,孙老斜刚刚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不知道城外那队骑兵的事儿,也不知道他正在吃的这张饼、拿到的那把农具、分到的那块地,其实都是更大的棋盘上,一枚落在暗处的小棋子。
他只是觉得,这饼挺管饱的。
而在他身后的那间营房墙上,挂着一块新钉上去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营规。他看不太懂那些字,只认识最后一句,那是隔壁一个识字的兄弟念给他听的:
“凡我营中,皆为兄弟。同食同作,同袍同泽。”
他其实也没听太明白。可他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大概跟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一样——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他咧嘴笑了笑,然后扛起锄头,跟着人群去领自己的那块地了。
而在那片被战火焚烧过的土地上,在那片被无数人的命运交织而成的苍穹之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