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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前路与迷茫(第1页)

粗陶酒坛悬在半空,浑浊的酒液在坛口晃荡,映着江凌那只布满血丝、空洞失焦的眼睛。他听到叩门声了,三下,又三下,清晰得像冰锥凿在耳膜上。烦躁像野草在烧空的胸腔里疯长。谁?谁他妈敢来?这三天,连送酒的小二都只敢把酒坛放在门外,像躲避瘟疫。他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积蓄着所有残存的暴戾,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那个刚喝空的、还沾着他体温的酒坛,用尽全身那点被酒精泡软的力气,狠狠砸向门缝透光的方向!

去死!都他妈去死!

破空声尖锐。酒坛裹着浓烈的绝望酒气,炮弹般射向门外人的面门。

预想中头骨碎裂的闷响没有传来。

江凌那只独眼勉强聚焦,只看到门外立着一个模糊的青影。那人似乎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动作快得像幻觉。然后,那灌满了他所有愤怒和自毁冲动的酒坛,就像一只被驯服的鸟,轻飘飘、稳稳地落入了那人的掌心。坛身完好,连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风从敞开的门缝灌入,吹得桌上残烛疯狂摇曳,将门口那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江凌脚前冰冷的地面上。也吹散了浓稠的酒气,带来一丝外面的寒意。

江凌终于抬起了头。

逆着门外铅灰色的天光,他看清了来人的脸。很年轻,很英俊,眉眼间有种刀削斧凿般的冷峻线条,但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得让江凌心头那股暴戾的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嗤地一声,只剩下呛人的白烟。

“酒,不是这么喝的。”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撞进江凌浑噩的脑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冰冷地冲刷着他被酒精浸泡得麻木的神经。

江凌咧了咧嘴,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身子晃了晃,重重靠回冰冷的墙壁,颓然地滑坐下去,另一只完好的手在身边摸索着,又抓起一个半满的酒坛。

“嗬…嗬…”他喉咙里出破风箱似的喘息,眼睛半眯着,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灰败和自嘲,“那…咋?反正…我是个废人…这辈子…也就…只能喝个酒了…唉…”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浓烈的酸腐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他努力想把坛口凑到嘴边,手腕却抖得厉害,浑浊的酒液洒了不少在他脏污的前襟上。

就在坛口即将碰到他干裂的嘴唇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快!快得江凌那只因酒精而迟钝的眼睛完全没看清轨迹。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不是抢夺,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接管。他手里一空,沉重的酒坛已被来人轻松夺去。

江凌愕然抬头,浑浊的视线里,只见那个自称萧尘的英俊男子,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托着坛底,一手扶着坛身,仰起头。

“咕咚…咕咚…咕咚…”

喉结有力地滚动着,大口大口的烈酒被他鲸吞入腹。没有皱眉,没有呛咳,仿佛喝下去的不是朔州最烈的“烧刀子”,而是最寻常的清水。酒液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流下,浸湿了青布衣襟,他也浑不在意。很快,半坛酒便见了底。

“啪!”

空酒坛被他随手放在脚边,出一声轻响。萧尘抬起胳膊,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犷的洒脱。他后背也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就挨着江凌,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只空坛的距离。他甚至没看江凌,目光投向茶馆深处更浓的黑暗,仿佛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萧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酒意蒸腾后的沙哑,“我来陪你喝点。”

说着,他目光一扫,精准地落在墙角一个尚未开封的大酒坛上。他走过去,单手抓住坛口泥封,五指微一力。

“啵!”

泥封应声碎裂。他拎起沉重的酒坛,回到原位,再次仰头痛饮。酒液倾泻而下,出哗哗的声响,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喝得如此豪迈,如此旁若无人,完全抛却了形象,仿佛要将自己连同这满室的绝望一同淹没在酒精的洪流里。

江凌怔怔地看着。看着他被酒水打湿的衣襟,看着他吞咽时脖颈绷紧的线条,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下,似乎也翻涌起某种沉郁的暗流。一种同类的气息,一种同样被命运狠狠踩在泥泞里的味道,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奇异地压过了酒气。

江凌眼中的醉意似乎被这狂放的痛饮冲散了一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关心我这个废物?”他特意加重了“废物”两个字,像是最后的盔甲。

萧尘放下酒坛,坛底与地面出沉闷的撞击。他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江凌脸上。那眼神很深,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灵魂深处同样在燃烧或熄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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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萧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片荒芜,“我其实说到底…咱俩也是同一类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都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都有自己内心深处的…怨恨。”

他微微仰头,视线似乎穿透了茶馆破败的屋顶,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布满阴霾的天空。那一瞬间,江凌仿佛在他眼中看到无数画面破碎又重组:一个模糊的、需要他守护却最终失去的少女身影(念儿);蜀山凌厉的剑光和于家如附骨之蛆的通缉令带来的冰冷压迫;体内四股截然相反、时刻撕扯冲撞的力量——光明与黑暗如同两条怒龙在经脉里缠斗,神性的空灵与魔性的暴戾在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心脏深处,被那枚冰冷的“乾坤圈”死死镇压着、却依旧不甘咆哮的“魔心”;还有那遥远而必须抵达的目标——天策峰会,神魔遗迹,以及凝练那具承载着宿命与诅咒的“魔神之躯”所需的渺茫材料……

沉重的命运感,如同实质的铅块,随着他的话语沉沉压在江凌心头。那绝不是一个普通逃亡者能拥有的眼神。

“同一类人?”江凌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苦涩,他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咱们俩有啥一样的?你好歹是个修士!能动,能跑,能反抗!再不济也能找个地方躲起来!而我呢?”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自嘲,“我只是个废物!一个断了胳膊,连灵力都运转不顺畅,连狗都嫌碍眼的废物!活着的意义?呵…活着的意义大概就是给那些所谓的天才当垫脚石,提醒他们失败者有多惨吧!”他抓起身边另一个小酒壶,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心。

萧尘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空荡的袖管上,又缓缓移回他布满血丝、充满不甘和怨恨的眼睛。他没有反驳“废物”这个词,只是平静地反问,声音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兄台,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方便同我讲讲吗?讲讲你这个‘废物’,是怎么来的?”

“故事?呵…一个俗套又恶心的故事罢了。”江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头微微后仰,望着布满蛛网灰尘的房梁,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泥沼。“想当年…我也算是个‘天才’吧?”他语气里的自嘲浓得化不开,“十二岁筑基,打通十六处大穴…整个朔州城都夸我,连天池宗的执事都对我另眼相看…十八岁,筑基后期顶峰,眼看就能凝聚金丹,真正踏上仙途…呵…”

他喉咙里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笑声,如同被扼住了脖子。

“可是呢?我他妈得罪了霍家!”这个名字像毒刺,瞬间刺破了他麻木的外壳,让他眼中爆出刻骨的恨意,“霍鸣!那个杂种!设局坑我,耗尽我的灵力…然后,他亲自下场…”江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午后,看到了那抹撕裂一切的暗红刀光,听到了自己肩骨碎裂的恐怖声响,感受到了生命根基被瞬间斩断的冰冷。

“修罗灭世刀…第三式,灭杀…”他声音嘶哑,如同梦呓,“就一刀…一刀啊!我的胳膊…没了…连同六个支穴…一起没了…”他猛地低下头,空荡的袖管无力地垂着,“一身修为…废了!彻底废了!别说结丹,能维持着不跌境都算老天爷开眼!更可笑的是…”他抬起头,眼中是比断臂更深的痛苦和屈辱,那是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冰冷,“为了平息霍家的怒火,保住江家…我爹…我那个好爹!把我姐姐…江如雪…许配给了霍家的大公子,霍修!霍鸣的亲大哥!哈!哈哈哈!”他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眼泪却混着鼻涕一起流下,“用我姐…去填霍家的坑!去堵仇人的嘴!这就是我的好家族!这就是我活该付出的代价!”他又抓起酒壶,像抓住救命稻草,狠狠灌了几口,呛得剧烈咳嗽,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为什么不修复断臂?”萧尘等他咳嗽稍歇,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修真界奇功异法不少,续接断肢、弥补根基的丹药或秘术,总该有吧?”

“修复?”江凌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用酒壶指着自己空荡的右肩,脸上是绝望的惨笑,“你以为我不想?做梦都想!可是…没用的!霍鸣那个杂种!他那一刀…不光是斩断了我的胳膊!刀气里…带着霍家祖传的幽冥血河污秽!那玩意儿…像跗骨之蛆!它附着在伤口上,钻进残留的经脉里,日夜不停地侵蚀!它阻止一切生机!阻止一切血肉再生!阻止一切经脉接续的尝试!”

他眼神空洞,声音里只剩下麻木的绝望:“再珍贵的异宝…再好的丹药…丢进去…就像石头扔进幽冥血河…连个泡都冒不起来…只会被那污秽吞噬、污染…没用的…都没用的…”他颓然地垂下头,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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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总该有别的办法吧?”萧尘追问,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切开那片绝望的迷雾。

“办法?”江凌抬起头,醉眼朦胧,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看着萧尘,仿佛在说“你太天真了”,“有啊…当然有…传说嘛…六大真水中的天一真水、太阴真水…至阴至纯,能冲刷涤荡一切污秽…或者…七大真火里的太阳真火、涅盘凰炎、红莲业火…至阳至烈,能焚尽世间一切邪祟…据说…也能烧掉这该死的幽冥血河污秽…”

他顿了顿,脸上的嘲弄变成了彻底的灰败,声音低得像呓语:“可是…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传说中的神物?只存在于古籍和说书人的嘴里…飘渺无踪…可遇…不可求啊…”他举起酒壶,想再喝一口,却现已经空了,随手扔开,出一声脆响,碎陶片溅了一地。“可遇不可求…呵…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可未必。”

三个字,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了茶馆内弥漫的绝望死寂!

江凌正要摸索下一个酒壶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醉眼疑惑地、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看向萧尘。

萧尘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掌纹在昏暗光线下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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