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宋知有书案前站定,把蓝布包轻轻放在桌上,却没有马上打开。
宋知有抬头看她,见她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就知道这姑娘心里在打鼓。
“掌柜,这本书,一定要出吗?”
林妙妙问得小心翼翼,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楼下的谁听见。
她不等宋知有回答,又接着说,“我们几个都看了前七回。说实话,看得后背凉。这书要是出去,怕是要出大事。不是《花木兰》那样被骂几句,也不是《杨门女将》那样被人砸场子,是……是可能真有人会恨上您。”
她说完把蓝布包打开,里头的书稿已经有些卷了边,显然是被人翻过好几遍。
每一页上都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指痕,不是汗,就是攥得太紧留下的印子。
宋知有把书稿拿起来翻了翻,翻到范进中举那一段时,她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看着林妙妙。
她知道这姑娘怕的是什么。
《儒林外史》不骂某一个贪官,不骂某一桩冤案,它骂的是整个科举世道。
它把读书人那点体面揭了底掉,把官场里的伪善和市侩全摊在日光下。
这样的书,注定会得罪人,而且得罪的是一大批人。
那些人手里有权,嘴上有理,暗地里有刀,明面上有官印。
“林妙妙。”
宋知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我出《花木兰》的时候,京城的男人骂我,说我煽动女子不安于室。我出《杨门女将》的时候,兵部吓得连夜验身令。我出《射雕英雄传》的时候,书行会的人想吞了知行书肆。我出《京都小报》的时候,邻国派了刺客来杀我。
你告诉我,我哪一次出书,不是得罪人?”
林妙妙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她跟着宋知有这么久,看着她从一间小书坊做到今天这个地步,自然知道自家掌柜的脾气。
便是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书里写的不是虚构的江湖,不是虚拟的宋朝,是活生生的大晏,是她们的身边人。
她怕的不是宋掌柜出事,是怕这本书一旦出来,整个知行书肆都会跟着被架到火上烤。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宋知有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书稿吹得哗哗翻动。
她背对着林妙妙,望着夜色里的万家灯火,说,“科举在即,满京城的读书人都把脑袋埋在书堆里,等着跳那道龙门。他们现在听不进任何人的劝。但等到放榜之后,中了的人得意忘形,没中的人心灰意冷,那才是他们最愿意照镜子的时候。这本书,就是要等那个时候出。让中了的人看看,自己为了中举变成了什么;让没中的人想想,自己拼了命去够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
林妙妙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像是被夜风吹得有些冷。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小声说:“编辑部的几个人都怕。大家知道宋掌柜的脾气,可还是害怕,害怕那些被这本书刺中的人,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清,“我们跟着掌柜的干了这么久,什么风浪都见过,可这一次,大家心里都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