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汕头街头依然弥漫着鞭炮的火药味。
裕盛小楼在初六就开门了。林远舟到公司时,苏晚晴已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叠刚从上海带回来的市场数据。
“初八就上班,你也不多休息几天?”林远舟脱下外套挂好。
苏晚晴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没有寒暄:“广源那边有消息了。”
林远舟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她。
“昨晚黄广源的采购经理李德胜给我打了电话,说是顺路经过汕头,想约我们吃个饭。”苏晚晴说,“时间是今天中午,地点在潮汕宾馆的餐厅。”
张秋生的“偶然”相遇,效果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他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就说想聊聊。”苏晚晴合上文件夹,“但我查过了——李德胜和孙德茂的老家是同一个县。如果他是孙德茂派来试探我们的,我们不能直接露底牌;如果他是黄广源派来探路的,我们就要抓住这个机会。”
“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探路的。”苏晚晴说,“黄广源这个人我查过——几年前因为一批塑料原料的账期问题跟孙德茂翻过脸,去年又被孙德茂截了单,他心里一直有刺。孙德茂派一个和自己同乡的人来试探,不是最佳选择。”
林远舟点头:“那就见。”
中午十二点,潮汕宾馆餐厅。
李德胜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夹克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林远舟和苏晚晴进来,他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客气但不热络的笑容。
“林总,苏小姐,久仰了。”
“李经理客气。”林远舟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寒暄了几句汕头今年的天气和春节的热闹,李德胜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林总,年前我在深圳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么事?”
“听说裕盛今年春交会要推一个新的产品线,原来给其他工厂做的一批塑料日用品要外包出去,正在找新供应商。”李德胜说着,眼神观察着林远舟的表情,“所以我想来确认一下,有没有这么回事。”
林远舟不紧不慢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李经理,你说的消息,是从哪里听到的?”
李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林总不要多心,我也是道听途说。”
“消息本身没错。”林远舟放下茶杯,“裕盛确实在升级产品线,一部分老款塑料日用品要分给新供应商做。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产品不在价格联盟的框架内。”
李德胜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总,我们广源并不是……”
“李经理,”林远舟打断他,“价格联盟的事情,我知道。孙德茂拉你们五家签了协议,统一春交会报价,目标是打掉我的主力品类利润空间。”
李德胜沉默了几秒,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林总果然消息灵通。”
“做生意,消息就是命。”林远舟说,“所以我可以跟李经理开门见山地说——裕盛从来的目标都不是跟广源争市场。我们做的是品牌溢价,广源做的是产能规模,双方完全可以互补,而不是对抗。”
李德胜没有立即接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林总的意思是……”
“我希望广源退出价格联盟。”林远舟直截了当地说,“作为交换,裕盛把塑料日用品的oe订单定向给广源——批订单量不低于五十万美元,账期按季度结算,不压款,不扯皮。”
李德胜的手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五十万美元的订单量,对广源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更关键的是,裕盛承诺的是“按季度结算”的账期——这意味着现金流更稳定,减少了账期波动的风险。
但退出价格联盟意味着和孙德茂翻脸。一旦孙德茂现广源私底下和裕盛合作,他在联盟中的位置就会立刻动摇。
“林总,你这个条件确实很有吸引力。”李德胜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慎重,“但你知道退出联盟的代价是什么——协议里写得很清楚,违约方要赔偿一笔不小的违约金,而且以后在市场上会被其他四家封杀。”
“所以我不是要广源公开退出。”林远舟说,“我只需要广源在春交会的报价上‘放水’——不要真的按照联盟的统一报价去压我的品类。”
李德胜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明面上广源参与联盟的报价,但实际报价时不做那么低?”
“对。”林远舟说,“不涉及任何违约动作,只是在执行层面留出一点弹性空间。联盟的统一报价是一个框架,具体到每个客户的谈判,报价可以有百分之五到十的浮动空间。广源只需要把这个浮动空间往上调,而不是往下压。”
李德胜沉默着,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着圈。
“那我怎么跟黄总交代?”他问。
“你跟黄总说,裕盛报的价格是经过计算的,不是拍脑袋定出来的。”林远舟说,“黄总自己做塑料,应该懂这个道理——价格往下压,利润就没了。联盟的统一报价如果能维持还好说,如果内部有人先顶不住,那受伤的一定是先降价的那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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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胜深深看了林远舟一眼。
林远舟继续说道:“广源最大的优势是产能,而不是价格。只要订单量稳定,账期稳定,价格不是问题。孙德茂能给你什么?他只能给你一个‘不准降价’的约束,和随时可能翻脸的协作关系。”
“但如果我不参与压价,孙德茂会怀疑我。”
“所以我说了,不需要公开退出,只需要执行时留出弹性。”林远舟说,“而且我可以给广源一个独家保证——裕盛未来一年内的塑料日用品oe订单,优先给广源做,不找第二家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