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月日,大年三十。
深圳罗湖区的德茂公司总部,孙德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份传真。他拿起第一份,看了一眼,扔到桌上。
“瑞丰的刘总说,我们棉制衬衫的报价太高了。”
坐在对面的财务经理周明探头看了一眼那份传真:“刘总不是我们三年的老客户吗?”
“老客户也嫌贵。”孙德茂拿第二份传真,手指敲了敲纸面,“易达贸易的赵老板直接说,他的美国客户今年预算减了,我们单价涨了,他接不住。”
周明皱起眉头:“赵老板那单不是走量的吗?量大的话利润薄,但对工厂的开工率很重要。”
“我知道。”孙德茂把传真摞在一起,压在烟灰缸下面,“第三份更直接——东华进出口的张总说,他的客户已经找到更便宜的供应商了。”
“更便宜的?谁?”
“他没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
孙德茂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圳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街道上挂着红色灯笼,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往窗外散去。
“热门配额的报价,我们比预期高了将近两成。”他转过身,看着周明,“棉制衬衫底价美元,我们报了美元,最后中标价美元。化纤长裤底价o,我们报,中标价。t恤衫底价,我们报,中标价。羽绒服底价,我们报,中标价。”
周明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下:“每个品类的溢价在o到之间,比我们预期的o高出十五个点。”
“你知道这十五个点意味着什么吗?”孙德茂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意味着我们每个品类的利润直接少了十五个点。四个品类加起来,至少亏八十万。”
“但配额到手了。”周明说,“手上有配额,就不愁没单子。”
孙德茂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配额是稀缺资源,但他也知道,客户永远只看价格和质量。如果他的成本太高,客户迟早会跑。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第四份传真,那是他的业务员昨天从广州来的。传真上写着:
“走访十三家外贸公司,其中三家的客户明确表示正在考虑转向其他供应商。主诉:价格上涨过快,交期不稳定。反馈对象包括:汕头裕盛贸易有限公司——”
孙德茂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裕盛。
林远舟。
他记得那小子。年秋交会上,一个抢眼的年轻人,用彩色报价单和统一logo摆了个展位,拿了三百万美元的订单。后来他派人去“招安”,被拒绝了。再后来,那小子注册了公司,做起了转口贸易,居然还从德茂手里撬走了一个欧洲客户。
孙德茂把传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周明,你去查一下,裕盛在这次招标里拿了几条配额。”
周明愣了一下:“裕盛?那家小公司?”
“就是那家小公司。”孙德茂说,“查清楚,越快越好。”
“好。”
周明起身离开办公室,孙德茂又点了一根烟。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一盏日光灯。灯管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做生意,最怕的不是赚不到钱,是赚了钱却不知道是谁在帮你。”
现在的他,赚了配额的码头,却不知道谁在帮他。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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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大年初三。
周明拿着一沓纸走进孙德茂的办公室。孙德茂正在打电话,看见周明进来,挂断电话问:“查到了?”
“查到了。”周明把纸摊开在桌上,“裕盛贸易有限公司在这次招标中中了四个品类,全部是冷门品类。”
“冷门?”
“对。”周明指着纸上的记录,“手帕、围巾、袜子、内衣。四个冷门品类。”
孙德茂看着那张纸,眉头慢慢皱起来:“量呢?”
“手帕一万两千打,围巾六千打,袜子四千打,内衣三千打。”
孙德茂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一万两千打手帕?他能卖出去?”
“账面报价很低。”周明说,“都是底价的倍,总中标价二十五万美元出头。”
孙德茂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二十五万?
他的热门配额,光棉制衬衫一个品类就花了九万六千美元。加上其他三个,总价直逼四十万。而林远舟只花了二十五万,就拿到了四个品类,总出货量也远高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