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客户离开后的第三天,裕盛公司楼下的传真机几乎没停过。
多米尼克回到法国后,第一封邮件是确认意向书的草稿,要求补充三家备选工厂的资质证明。第二封直接转了家悦采购委员会的一份标准问卷——整整六页,从工厂消防许可证问到工人社保缴纳比例,从原材料批次追溯到废料处理记录。
苏晚晴拿着那份问卷上楼的时候,林远舟正在跟张秋生核对一批即将装柜的陶瓷样品。
“你看看这个。”苏晚晴把问卷放在桌上,“法国人的要求比我想象的细得多。”
林远舟拿起来翻了翻,眉头微微一挑:“这是a类客户的正常流程。欧美大型零售商的验厂标准比这个还严格——他们还会派人来现场检查生产线、仓库管理和工人工作环境。”
张秋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有些紧:“六页纸?咱们现有的五个供应商,能全过的估计不过两家。”
“哪两家?”林远舟问。
“澄海那家玻璃器皿厂——上次苏小姐去跟过的,管理还算规范。还有做厨房用品的老周那家,去年我盯着他们整改过一遍,消防通道和废料区都按要求调整了。”张秋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剩下的三家——做浴室配件的小刘那家,仓库乱得像废品站;做陶瓷的那家,质量还行但交期从来没准过;还有一家做塑料日用品的,价格最低,但他们的原材料进货单我看了都头疼。”
林远舟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那份问卷的封面上敲了两下。
四年前他在广交会上第一次拿到大单时,拼的是报价和包装。后来有了转口贸易,拼的是通道和合规。现在欧洲客户砸过来,拼的是供应链的深度和稳定度。
五个供应商,显然不够用。
“秋生,下午你跟我去一趟澄海。”林远舟站起身,“我想看看那边的工厂情况,顺便想想下一步怎么把供应商体系搭起来。”
张秋生点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愁。
下午两点,林远舟和张秋生开着那辆买了半年的二手面包车,沿着汕澄公路一路向东。
七月的汕头热得像蒸笼,面包车里没有空调,车窗全摇下来也只能吹进来一股热风混着海腥味。张秋生开车,林远舟坐在副驾驶,手里翻着一本从香港带回来的工厂管理手册。
“远舟,说实话,”张秋生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开口,“这几年咱们的供应商都是靠熟人介绍或者自己摸上门找的,一家一家的,没个章法。现在客户越来越挑,我觉得再这么下去要出事。”
林远舟合上手册,转头看他:“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把供应商管起来。”张秋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坚定,“不是像现在这样——谁便宜找谁,谁脸熟用谁。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东西——就像你在公司弄的那个客户分级表一样,给每个工厂打分,按分数决定跟谁合作。”
林远舟看着张秋生,有一瞬间的意外。
这个木匠出身、初中没毕业的小,居然自己在想“供应商评分”这种事——说明这几年跟着跑供应链,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继续说。”林远舟没有打断他。
“我大概想了四个方向。”张秋生把车放慢了些,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讲,“第一是质量——次品率不能过百分之三,这是底线。第二是交期——说好哪天出货就得哪天,最多延迟三天,过三次的自动降级。第三是价格——不一定选最低的,但要稳定,不能今天报一个价明天又涨。第四——配合度,比如愿不愿意按咱们的要求改包装、换标签、配合验厂。”
他说完后,看了林远舟一眼,像是在等评价。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这四个维度,分类很对。”他说,“你打算怎么打分?”
“每个维度满分十分,总共四十分。”张秋生说,“三十五分以上的算a级供应商——优先给订单,付款可以快一点。三十分到三十四分的算b级——稳定合作,但不给太多新单。低于三十分的——限期整改,三次整改不合格就淘汰。”
面包车绕过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颠了两下。林远舟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秋生,你这个想法,比我想的还完整。”
张秋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我就是瞎琢磨。”
“能琢磨出这种东西,就不叫瞎琢磨。”林远舟说,“回去之后,你把评分表做出来,下周一开始试运行。”
张秋生用力点了点头,车也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张秋生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供应商评分的事情上。
他把四个维度拆成了更细的指标:质量下面分三项——来料合格率、成品抽检合格率、客户退货率;交期下面分两项——准时交货率和延迟天数;价格下面分两项——报价稳定性和与行业均价的偏离度;配合度下面分四项——验厂配合度、样品打样度、账期灵活性、问题响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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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共十一个子项,每一项一到十分,总分一百一十分。
林远舟看完表格初稿的时候,心里暗暗感慨:张秋生的憨厚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极其细致的运营头脑。只不过这个人需要有人给他一个方向,他就能自己把路跑出来。
评分卡做好之后,张秋生开始逐个拜访现有的五家供应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