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汕头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培训进行了八周,公司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以前业务员之间互相推诿的事情少了——不是因为大家变自觉了,而是因为每周五的课讲到“全链条协作”的时候,林远舟用了三个具体案例,都是公司内部真实生过的问题。案例里当事人的名字虽然隐去了,但当事人自己听得出来。
谁也不想再当一次反面教材。
苏晚晴统计过一个数据:八月第一周的订单处理时效,比六月份平均快了三天半。而且跟单组主动打电话催货的次数减少了——不是因为货不催了,而是因为业务员自己就在跟单群里盯着进度,不用等跟单员反应过来,他们自己先现了问题。
八月十四号,星期五。
下午的培训讲完信用证“不符点处理”之后,林远舟收拾讲义的时候,现张秋生站在培训室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了?”
张秋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林远舟跟过去,现茶水间里没人。
“什么事?”林远舟把讲义夹在腋下,“一脸严肃的。”
张秋生搓了搓手,脸上那个表情——林远舟认识他四年了,从没见过。
“远舟,”张秋生叫的是小时候的称呼,“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张秋生挠了挠后脑勺,“我要结婚了。”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谁?”
“财务部的,何小曼。”
“哪个何小曼?”林远舟想了想,“今年年初招进来的那个?汕头本地人?”
“对。”
林远舟回忆了一下——何小曼,二十二岁,中专毕业,之前在一家小工厂干过出纳。面试的时候是苏晚晴面的,说这个姑娘算数快、心细、脾气好。入职后分在财务部,负责应付账款和票核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三月份。”张秋生说,“她负责核对供应商票,经常来我那问材料单价的问题。一来二去就熟了。”
“然后呢?”
“然后……五月份我去顺德验货,回来给她带了一盒双皮奶。”
林远舟笑出了声:“一盒双皮奶就被收买了?”
“不是收买!”张秋生脸有点红,“就是——她请我吃了一次饭,我请她吃了一次饭,后来就……”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时候办婚礼?”
“还没定。”张秋生说,“我今天找你,是想先跟你商量——我打算买套房子。”
林远舟点了点头:“现在住哪?”
“租的房子,在达濠那边。”张秋生说,“一个月八十块,离公司远,而且——小曼说,结婚不能住出租房,她家里那边不好交代。”
“这是实话。”林远舟说,“看了吗?”
“看了几套。”张秋生说,“汕头这边,好一点的两居室,一平米一千二上下,一套下来要五六万。”
“你手里有多少钱?”
张秋生犹豫了一下:“存了两年,加上去年年底的奖金,大概两万出头。”
“差不少。”
“是。”张秋生说,“我想着,能不能先从公司借三万。每个月从工资里扣。”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茶水间的窗台边,想了想。
张秋生从年秋天开始跟他干。最开始借钱给他当摊位费,后来帮他跑工厂、管仓库、建供应链。四年下来,从一个连报价单都看不懂的木匠,变成了裕盛供应链管理的一把手。现在公司三个事业部、上百家供应商的排单、质检、出货,全是他一个人在盯着。
去年公司业绩破四千万,张秋生拿到的年终奖是两万四——林远舟亲手的,不是最多的,但张秋生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不用借了。”林远舟说。
张秋生一愣:“什么意思?”
“房子我送你。”
“什么?”
“我说,”林远舟一字一字地说,“你结婚的房子,我送你一套。”
张秋生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远舟——”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一套房子多少钱吗?”
“我知道。”
“那你还……”
“你值这个价。”林远舟说,“这四年,你从头到尾跟我扛着。年转口贸易那会儿,你在香港码头蹲了三天三夜,盯着货柜装船。年配额招标,你一个人在广州排了两天的队。去年东南亚那边的渠道出事,你连过春节都没回家,在菲律宾盯了一个多月。”
张秋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