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去香港的那天,汕头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林远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远处的楼顶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脑子里转的不是香港公司那笔账,而是另一件事。
商标。
昨晚他在翻阅美国公司文件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个被他搁置了至少半年的问题——远舟品牌在国内已经注册了,但美国呢?
中国加入duto之前,美国市场的品牌保护意识就已经相当成熟。中国人去美国注册商标的不多,但恰恰因为不多,很多国内公司在产品打进美国市场之后才现自己的牌子被当地人抢注了,要么花高价买回来,要么被迫改名,损失惨重。
他放下茶杯,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他去年年底让张秋生去跑商标局时拿回来的一整套材料——国内“远舟”商标的注册证书、核定使用商品的分类表、商标图样的存档件。
他抽出那张商标图样,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
蓝底白字,字体是经过专门设计的,“远舟”两个字写得刚劲利落,下面配了一行英文小字“yuanzhou”——这个商标在国内用了大半年,已经在客户中间有了初步的辨识度。上个月约翰还在电话里说,他的采购团队已经习惯直接管裕盛的产品叫“yuanzhoubrand”,不用再加别的说明。
但林远舟知道,这个商标在美国没有法律效力。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国际长途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略带睡意的声音:“heo?”
林远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北京时间上午十点,洛杉矶是前一天的晚上七点,这个时间打电话不算太早。
“赵律师,我是汕头林远舟。”
电话那头的赵凯清醒了几分:“林总?你这个时间打电话,是不是公司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林远舟说,“公司这边一切正常。我打电话是想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远舟这个商标在美国有没有被人注册过?”
赵凯在洛杉矶经营一家中小型的律师事务所,专做国际贸易和公司法的业务,林远舟的美国公司和海外仓都是委托他办的。两人虽然只见过一次面——就是上个月苏晚晴在洛杉矶的时候,赵凯帮她处理了公司注册的文件——但合作还算顺畅。
“商标?”赵凯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林总,你是想在美国注册品牌商标?”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凯说话的声音明显郑重了不少:“林总,我得先跟你说清楚,美国的商标注册跟中国不太一样。中国是注册在先原则,谁先注册谁就拥有商标权;美国是使用在先原则,你得有真实的商业使用,商标才能被批准。而且美国商标注册的审查周期一般是六到八个月,顺利的话半年内能拿到注册证,如果不顺利——比如被人异议或者审查员驳回——可能要拖到一年以上。”
“我知道。”林远舟说,“所以我提前找你咨询。”
“动作很快,现在在美国注册商标的中国公司可不多。”赵凯说,“你大概什么时候要用到这个商标?”
林远舟想了想:“我希望在今年秋季广交会之前把申请递上去。最好是秋天之前,我打算在秋交会上正式公布远舟品牌会在美国市场全面铺开,如果那个时候商标申请已经提交了,就是一个很好的背书。”
“现在四月初,到秋天还有五个月左右。时间上应该是够的——只要你的申请材料准备得够充分。”赵凯在那边翻了一下日历,“这样吧,你先把你准备注册的商标图样、使用范围、商品类别一份传真给我,我先做一个初步的查询,看看有没有在先权利冲突。这个是免费的,两天之内出结果。”
“好。我下午就把材料传真过去。”
“等查询结果出来之后,如果没问题,我就帮你起草申请文件。申请费加律师费一共大概两千五百美元左右,看类别多少,多退少补。”
林远舟记下了这个数字,又跟赵凯确认了几个技术细节——关于商品分类、使用声明、续展时间——然后挂了电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商标图样又看了一遍。刚才跟赵凯的通话让他意识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美国的商标注册是按实际的商品类别收钱的,每一类商品都得单独交费。远舟品牌目前在做的产品线已经覆盖了厨房用具、浴室收纳、桌面用品、小家电配件四大品类,如果全部注册,至少要五个类别,光申请费就得一千多美元。
但这点钱,跟品牌被抢注后花几万美元买回来的代价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列申请清单。
刚写了几个字,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张秋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脸上带着汗,衣服肩膀上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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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舟哥,刚从城东拿回来的。”张秋生把纸袋放到桌上,“新批次的包装袋打样,印刷厂那边改了四遍,这次的颜色我看了,跟我们定的色卡完全一样。”
林远舟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样品看了一眼——是一个标准规格的产品包装袋,正面印着远舟的商标和产品名称,背面是英文的使用说明和裕盛的工厂信息。做得很精致,蓝色饱和度正好,白字轮廓清晰,印刷厂能做到这个水平,在年的汕头已经算是顶尖了。
“这次可以了。”他说,“通知印刷厂,按这个标准先做两万个,下个月中旬交货。”
张秋生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目光扫到林远舟桌上摊开的那张商标图样和写了一半的申请清单,脚步停住了:“远舟哥,商标的事——不是已经在国内注册过了吗?”
“国内注册了,美国还没有。”林远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说,“美国的市场我们刚刚打开,今年下半年约翰那边的采购量可能会翻到八百万美元,再加上其他陆续进来的客户,一年下来远舟这个牌子在美国市场出现的频率会越来越高。如果商标被人抢注了,到时候我们连自己的产品都不能卖——谁注册的谁说了算,那个人说不能卖就不能卖,哪怕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张秋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么严重?”
“比这更严重。”林远舟说,“而且美国人做这种事比你想象的更熟练。他们专门有一批人盯着中国公司的品牌,一旦现有谁的产品卖得好,就提前去商标局把自己的名字注册上去,然后等中国公司做大了再过来索赔。”
张秋生的脸色变了变:“那我们现在注册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得抓紧。”林远舟说,“我刚才已经联系了洛杉矶的律师,让他先做查询。你等一下帮我把这个商标图样和产品清单拿出去复印一下,然后传真到美国。”
张秋生接过林远舟递过来的东西,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