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真是你吗?”
他的声音颤,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女人一把揽住他的脊背,手指掐进那粗布衣裳里。”我的儿,娘总算找到你了。”
她咬着嘴唇,泪珠成串地下滑,“要没那个姓萧的畜生,咱娘儿俩哪会隔这么多年!儿啊,这一回,娘再也不松手了。
你跟我走,娘带你去瞧山多高、水多远,瞧着江湖有多大。
你不能一辈子守着木鱼青灯过活。”
虚竹吸了吸鼻子,扒着女人的肩膀不肯松手。”可是娘,孩儿从小就在少林寺剃的头,不守着寺庙,又能做什么呢?”
那女人挨近他耳边,压着嗓子道:“干什么都比剃头当和尚强。
你爹已经不在了,少林寺不是你的家。
从今往后,娘在哪儿,你的根就在哪儿。”
虚竹蹭掉脸上的泪,点了两下头。”好,娘,我听你的。”
段延庆撑着黑铁杖站在几步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中鹤歪倚着篱笆,手搭凉棚往那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向上一抽。
只有南海鳄神抬袖子使劲擦眼睛,嘴里嘟囔起来:“这鬼天气不知道犯什么毛病,风沙大得迷眼。
多感人哪!就是我这侄儿生得寒碜,还没我岳老三这副相貌威风。”
云中鹤懒得看他,只轻声说了句:“你岳老三个子矮得跟水桶似的,可别糟蹋威风两个字,那俩字搁我头上才像样。”
南海鳄神脖根一梗,冲着云中鹤瞪圆了眼睛。”云老四,你是不是骨头痒了?”
话音还没落地,菜园另一头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十几个灰衣僧人顺着墙根大步走来,为的老僧身披深红金线袈裟,双手合十,指节粗大,正是虚竹认识的方证方丈。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方证的声音隔着矮篱笆稳稳传进来,“几位施主远道而来,到我少林落脚,也不先递个话,老衲瞧着有些意外。”
虚竹浑身一僵,赶紧松开娘亲的胳膊,垂下脑袋不敢抬眼看。
叶二娘也直起身,抬手擦净泪痕,目光转向院墙外。
段延庆铁杖往地上一顿,扬起一小撮浮土。”方证大师,您倒是好兴致,还亲自赶来送我们一程。”
方证微微抬了抬眉毛。”想必这位就是段延庆段施主了。”
他顿了顿,手指捻过佛珠,“几位不请自来,擅闯敝寺。
老衲若是不露个面,同诸位聊一聊,外人怕要以为,我少林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来走一遭的地方。”
段延庆腹部传出闷雷般的声响,每吐出一个字都像石子在陶罐里滚动:“方证大师,我们今日登门,不过是想让我二妹与亲生骨肉见上一面。
少林寺号称慈悲为怀,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母子分离吧?”
方证双手合十,僧袍袖口微微晃动:“贫僧自然不会阻挠骨肉相认。
可若有谁打算将少林寺的僧人强行带走,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段延庆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笑声,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少林寺从少室山一路退到这圣佛山,连山门都换了位置,架子倒还端得这般稳当。
照此下去,贵寺的前景怕是不太妙啊。”
他说话时嘴唇纹丝不动,每个音节都从腹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一种非人的、沉闷的嗡鸣。
那是腹语术特有的腔调,听久了让人后脊凉。
头顶那片金色榜单忽然迸出刺目的光,一明一灭,像巨兽在眨动眼睛。
段延庆仰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排列在前方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当世顶尖的剑道高手。
“我段延庆没有李太白那样的通天剑术,也及不上莫一兮那份洒脱飘逸。”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自言自语,“但今天既然踏进了少林寺的山门,自然也有本事活着走出去。”
方证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贫僧敬佩阁下的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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