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楠的目光,顺着那块冒着热气的红薯,缓缓上移。
定在男人那张清俊的脸上。
脑海里原本有些模糊的片段,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大雪天,学校后墙的巷子口。
略显青涩的宋延明,也是这样。
把大衣敞开,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硬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那时候他下巴上还没有青茬,笑起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阿楠鼻尖酸。
她偷偷拿眼角,扫过他硬挺的侧脸,视线又落回那块红薯上。
还没咬下去,舌尖上,似乎已经泛起了一股久违熟悉的甜。
她迟疑着,最终伸出手指,接过了那块红薯。
宋延明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咬着,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
他没闲着。
直接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呢子大衣,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里面穿着件笔挺的白衬衫,他动作利落地解开袖扣,将袖子一圈圈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随后,堂堂京城卫生处一把手,就这么蹲在那个竹筐前,捡起地上的大蒜,指甲抠进蒜皮里,略显笨拙地剥了起来。
“这几天降温,听说东直门那边的白菜又涨了两分钱。”
宋延明头也没抬,一边把剥好的白胖蒜瓣,扔进搪瓷盆,一边找着最寻常的话茬。
“我瞧着院子里的煤球不多了,明儿我让后勤处拉一车过来,码在墙根底下。”
阿楠咽下一口红薯,热流顺着食道暖进胃里。
她听着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柴米油盐,原本高悬在半空的心,奇迹般地落了地。
“不用拉煤。”
阿楠声音极小,带着点羞怯的软糯。
“秀梅前天刚订了五百斤,明天就送来。”
宋延明剥蒜的动作一顿。
听见她终于肯搭理自己,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扬了扬。
“成。那明天我过来帮着搬煤。”
他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也是这个家里的男人。
隔着一张八仙桌,秦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杯壁。
目光从宋延明那卷起的白衬衫袖口扫过,顺势落在那双拿惯了钢笔的手上。
指甲抠着蒜皮,动作生疏又僵硬。
好好的一瓣白蒜,硬是被掐出了汁水,带着没剥净的膜掉进铁盆里,边缘残缺不全。
秦烈冷厉的眉峰微微往上一挑,喉腔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大院里娇养出来的少爷做派,干点糙活比大姑娘绣花还费劲。
五百斤蜂窝煤,卸车、码垛,那是实打实磨破皮、沾满身黑灰的苦力活。
既然这姓宋的非要上赶着表现,成,那明天的力气活全归他。
秦烈端起茶缸仰头喝了一口,冷硬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不过,蜂窝煤脆,磕碰一下就散成渣。
明天他得搬个马扎坐在墙根底下,亲自盯着。
这娇贵的宋处长要是手生,敢摔碎半块煤球,糟蹋了媳妇花钱买的,他非得让这家伙蹲在地上,一点点全捧干净不可。
正想着,李秀梅刚把炸好的藕合端上桌,正拿着围裙擦手,眼睛一直往宋延明那边瞟。
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就是干活干的不太好行吧,可以练。”
“阿楠姐以后,又多加一个人疼了!”
秦烈大步跨过去,高大的身躯,极其自然地挡在了她和宋延明之间,阻断了她的视线。
“在看什么。”
秦烈语气不咸不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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