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安静下来,小黍吸面条的声都放轻了,竖起了耳朵。
陆青山咽下嘴里的面,“跟着商队护一批皮货,路上出了点事。”
“商队是去哪?”
“去南边。”
“是劫道的吗?”
“嗯。”
“有多少人?”
陆青山没说,低头喝了口面汤,汤都半凉了,他也没觉出来。
小黍嘴里含着面,忘了嚼,眼睛直勾勾看他,禾娘往自己碗里夹了筷子菘菜,没再出声。
好一会儿,陆青山才低声道:“折了好几个弟兄。”
然后他把那碗凉汤给喝完了。
禾娘见此也没再问,她取了公筷,把碟里剩下的酱肉拨了两块,搁在他碗边。
陆青山抬头看她。
“看我做什么。”禾娘说,“快吃吧。”
过几日,陆青山又开始教小黍打绳结。
他认字但不会写,也不会教人识字,会的其他东西却不少,比如打结,不管是捆柴的结、绑货箱的结、拴驴骡的结,还是赶路时拿布带子临时扎伤口的结,他都会。
小黍学得起劲,陈七郎从前觉得打结就是绕两圈,见一根麻绳在陆青山手里翻来翻去就换了模样,也凑过去看。
董朝娣来铺子,坐下没一会儿,跟着学上了。
陆青山让陈七郎把一捆柴拎来:“你平日怎么捆?”
陈七郎照旧绕两圈,打个死结,陆青山摇头:“路上颠簸,勒久了绳子要磨断。”他换了个结法,提起柴捆抖两抖,纹丝不散。
小黍拍手拍得啪啪响。
禾娘把那根绳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结叫什么?”
“没名字。”
“怎么会没名字?”
“会用就成,要什么名字。”
禾娘把绳搁一边。这人有时候真烦人——问他吃食,一问三不知;问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他什么都懂。
后来小黍拿新学的结要去捆阿圆,用绳子松松捆住阿圆的一条胳膊,只绕了两圈,还没拉紧呢,阿圆从小到大从没挨过绳子束缚,一时间炸了毛,喵嗷喵嗷的叫着,仿佛有人要打他一般。
陆青山出来一看,脸沉下来:“谁让你这么拴猫的?”
小黍往后缩:“我想试试牢不牢,没栓呢!”
陆青山蹲下去解绳:“这绳子拴货能,拴活物不成,畜生受不得捆,容易吓出毛病来。”
绳结一解开,阿圆立刻跑开,慌慌张张扑到闻声跑来的禾娘脚边,顺着她裤腿往上爬。
禾娘弯腰把猫抱进怀里,阿圆脑袋埋在她肩头,怎么都不肯下地。
她狠狠瞪了一眼小黍,轻轻给阿圆顺毛,低声道:“我们阿圆怎么胆子这么小,经不住吓。”
又过了几日,陆青山好的差不多了,右腿还是不大利索。
孙郎中说,旧伤叠新伤,往后再走长路,怕要吃苦头。
陆青山这天往金银铺柜台去了,取出发工时工头寄存在此处的工钱。
他立在柜台外,报上工队名号与自己姓名,递过去工头留下的半片木牌。
管账的伙计取另一半木牌对合,榫口严丝合缝,又翻出麻纸账册核对账目,确认无误,才从靠墙的厚木钱柜里,搬出用油纸层层裹好的钱串,搁在柜面,一吊一吊拨散,让陆青山当面清点。
数目核验妥当后,陆青山又摸出枚银扣,请伙计折算,换成零散铜钱。
也不知这些东西他藏在哪里,他出去取钱,禾娘也没多问。
到了晚上,陆青山进了铺子,禾娘正坐在桌前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把三串钱搁在了桌上。
禾娘抬头:“这是什么?”
“还你的钱,你算算够不够。”
禾娘眼睛一下就亮了:“全都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