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得哗哗响。晏司楚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擦剑,腾翊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又拿鞋底蹭了。
你舅舅韩山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腾翊忽然问,树枝在地上戳了个洞。
晏司楚停了擦剑的手,想了想。挺高的。他说,我十岁那年见他,他站在堂屋里,伸手就能摸到门楣。
我说的是身手。腾翊把树枝丢开了,转过身来坐着,你天天挂嘴边的明王,总该有个说法。
晏司楚把剑横在膝上:那你义父徐寿辉呢?又是什么样的?
腾翊笑了一声。你想套我话。
你先问的。
腾翊仰头看了看天,日头从槐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成一片碎光。行。你先说你的,我再说我的。
你先来。晏司楚把剑翻了个面接着擦,你义父的事我从没听你提过。
腾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话的时候语不快,像在慢慢拆一件旧东西。我爹以前跟义父是同门师兄弟。那年我爹死了,义父回荆楚总坛料理后事,在堂上看见我。
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我瘦得皮包骨头,蹲在棺材边上,两天没吃东西。他问旁边的人我是谁,人说是师兄的儿子。他走过来把我拎起来放到椅子上,让厨房煮了碗面。
后来他收你做义子?
哪那么容易。腾翊笑了笑,笑意淡淡的,我当时体弱多病,走两步都喘。他找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底子亏了,养不回来。后来听说苗疆神巫门有一种神草,能活气血。
晏司楚收了剑和布,认真听着。
腾翊说起来的时候自己都带着点感慨:神巫门那地方你也听过吧?满山都是毒虫毒草,门规还怪得很。徐寿辉当时就一句话——我去取。
他一个人?
一个人。背了三天干粮就进了苗疆。
徐寿辉进苗疆的路不好走。神巫门设了三道关。
头一道是蛇阵。山道两旁的石缝里盘着青花蛇,踩错一步就惊起一片。徐寿辉走这条道的时候双手笼在袖子里,脚步不快不慢,蛇伏在石头上吐信子,他走过去之后蛇才慢慢缩回去。神巫门的人在暗处看着,后来才知道他练的摩诃刚劲能把全身气机收敛到若有若无,蛇认不出活物,自然不会攻。
第二道是蛊阵。守关的巫师端了七只蛊盅上来,每只里头养了不同的蛊虫。过关的人要任选一只让蛊虫上身,撑过一炷香不被蛊毒攻心。徐寿辉看了看那七只蛊盅,忽然说:不用挑了,一起上吧。七只蛊虫同时放出来钻进他手臂,旁人看着都倒吸凉气。徐寿辉坐在那里闭着眼,额上微微出汗,一炷香到了,七只蛊虫全被他用内力逼了出来。那几缕内力钻出皮肤的时候带着淡淡的金芒,摩诃刚劲至阳至刚,天生克蛊。
第三道是巫师本人的拳掌。神巫门的门主亲自下场,跟徐寿辉对了三十六招。前面二十招两人平分秋色,第十七招上门主使了一记蝎尾钩暗藏毒针,徐寿辉以摩诃刚劲震偏了针路。到第三十招之后门主的攻势渐散,徐寿辉反而越打越稳,最后一掌拍在门主肩头,力道收了七成,门主倒退五步站稳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呢?晏司楚问。
然后门主把神草给了他。腾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吃了那株草,半个月就能下地走,一个月开始长肉,三个月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骨头。以前我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后来话就多了。
他抬眼看着晏司楚,笑了笑:你来之前,我还在弥勒教里打杂。你觉得我现在像打杂的?
晏司楚把布叠好塞回腰间的袋子里:不像。
所以我欠他一条命。腾翊的声音收了些笑意,稳下来了,你说你舅舅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