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明王宫总舵的灯火已熄了七八成。后院里只剩暖阁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前院两盏风灯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巡夜守卫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守卫刚换过最后一班,新上来的人揉着眼皮开始走第一圈,脚步拖沓,哈欠连天。
正门外忽然炸出一声巨响。
整扇门从外面被一股蛮力撞开,门板脱离门轴飞进前院,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块,碎木屑溅得到处都是。凶魔跨过门槛走进来,双拳摆出斗破杀拳的架势,行凶罡气已经在周身流转,连脚下的青砖都被震出了细细的裂纹。
红巾军的反贼们,别睡了。
守门的四个卫兵拔刀就上。凶魔右拳一扫,打头两个被拍飞出去撞在廊柱上,闷响一声就不动了。剩下两个刚围上来,凶魔左手一拳轰出,拳风把两人同时掀翻在地,刀脱了手,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蜷着不动了。
前院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脚步声、刀出鞘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把后半夜的安静撕了个粉碎。
腾翊从后院拔步往前冲,路过晏司楚屋门口时朝里面吼了一句:前门!我顶!话音刚落人已掠过大门,几步窜到了前院。
凶魔一人堵在院中,铁拳指哪打哪,普通的守卫根本靠不近三步之内。地上已经倒了七八个人,有的还能哼哼,有的彻底不动了。腾翊从侧面切入,步天棒带着风雷之声当头砸下。凶魔侧身让了半步,棒风擦着肩甲过去,砸在门框上溅出一溜火星。
来得好!凶魔咧嘴一笑,右拳横扫,左手斗破杀拳跟着连砸三拳。腾翊不退,风雷八式从第一式连续打到第四式,步天棒舞成一片灰影。拳风和棒影撞在一起,炸出一圈气浪,把旁边一个刚爬起来的守卫又震坐了回去。
两人硬碰硬拆了十几招。凶魔的行凶罡气越打越厚,每一拳砸下来力道都比前一拳沉。腾翊虎口开始麻,脚下从原地不退变成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打到第十八招他已经被逼退了三四步,步天棒的路数开始涩,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刘福通从后院飞身掠来,人未落地一掌已出。掌风裹着他积攒多年的浑厚内力,隔着两丈远就压得凶魔脸上肌肉猛地一绷。凶魔双拳交叉硬挡了一记,整个人被这一掌推着往后退了五大步,行凶罡气被震散了一瞬,脚下青砖碎了两块。
退开!刘福通落地之后头也不回对腾翊喊了一声。腾翊借空档转身往后院方向飞奔而去,他知道前院有刘长老坐镇暂时稳住了,但后院那边若也有情况……
他刚奔到光明殿后面的月门口,头顶忽然传来破空声。猛地侧身,一枚毒针擦着耳畔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柱上,针尾颤了两颤就黑了。第二枚、第三枚接连射来,腾翊挥棒扫掉两枚,被逼得退回了回廊里侧。
毒魔蹲在光明殿顶的飞檐上,手上飞刀连,把回廊的出口封得死死的。他的暗器手法又快又准,每隔两刀就夹一枚毒针,落点刁钻,全打在守卫增援必经的路线上。几个想从侧面绕过去的守卫被毒镖射中,伤口当即黑,倒在地上抱着伤处打滚,嘴里出惨叫声。
金莲尊者和青莲尊者从东西两侧包抄。青莲踩着廊柱翻上屋顶,金莲从另一侧攀上墙头,两人一左一右朝毒魔的藏身位置逼近。毒魔眼角扫到人影,撤了暗器换了烟雾弹——灰白色的浓烟在光明殿顶炸开,遮蔽了视线也掩护了他转移阵地。金莲在烟雾中劈出一掌落了空,只能先退回屋檐下避开毒烟。
暖阁里没有点灯。
晏司楚躺在床上,呼吸匀称,但右手始终压在褥子下面攥着英豪剑的剑柄。前院的动静他听见了,腾翊的吼声也听见了,但他没有动。他等的是自己这扇窗。
窗棂被人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挑开了。一道极细的影子贴着窗缝钻进来,脚落地的时候连地砖缝都没蹭响。媚魔站直身,冷艳刺左右各握一柄,屏着呼吸朝床上被中隆起的人形缓步逼近——
双刺猛然刺下。
晏司楚骤然睁眼。被褥猛地一掀,英豪剑出鞘横挡在胸前。双刺尖刃撞在剑身上的一声脆响,火星子溅出来在黑暗中闪了一瞬。
媚魔脸色骤变,手腕急撤。晏司楚从床上一跃而起,英豪剑走刺剑式直取媚魔咽喉。媚魔仰身避过,双刺交叉架住第二剑,但手臂已经微微颤。晏司楚手腕一转,变击剑式横削,媚魔用左刺格了一下又被逼退一步。削剑式紧跟着压上,攻守四则轮转——以攻为守,转守为攻,剑势连绵如水银泻地,一剑快过一剑。媚魔被压得连连后退,冷艳刺格挡越来越吃力,呼吸也乱了。
门被一脚踹开。腾翊从门那边冲进来,步天棒从媚魔身后横扫而至,正砸在她后背靠右肩的位置。媚魔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墙壁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她咬牙抬头,正要拼命——
头顶瓦缝里的一声轻响。灰白色烟弹砸在地板上炸开,浓烟瞬间灌满了整间暖阁。毒魔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又低又急:快!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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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烟雾散去,媚魔已经不见了。窗台上留了一摊血迹,滴滴答答沿着窗沿往下淌。
前院的交手还没停。刘福通和凶魔之间连换了三套拳掌路子,两人拳掌相撞的气浪把院里青砖震裂了好几块。打到二十招开外各自露了空门——刘福通一掌拍在凶魔左肋,凶魔一拳砸在刘福通肩头。两人各退三步,脚下又踩碎了两片砖。
凶魔嘴角抽搐了一下,行凶罡气猛然爆,震开周身三尺内的气浪。刘福通运掌格挡的瞬间,凶魔借着那股反冲力腾身而起,踩着院墙翻了出去,像一阵黑风眨眼没入夜色。
毒魔的烟雾还没散尽,几处院落里都是呛得咳嗽不止的守卫。腾翊从暖阁冲出来时脸上挂着烟灰,喊了一声:少主呢?!
晏司楚提着剑从暖阁跟出来,脸色变了。他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窗缝里正往外渗着灰白色的烟雾,和李芝兰、韩林儿、韩雪儿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韩雪儿在喊什么,听不真切,但语调已经变了调。
他拔腿就往回跑。
烟雾从窗缝渗进了他屋里。李芝兰捂着口鼻挡在韩林儿和韩雪儿前面,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没松。韩雪儿死死扶着韩林儿的胳膊,少年蜷在墙角,脸色比纸还白,嘴唇紫,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本就带着风寒没好利索,今夜又受了惊吓,毒烟渗进来又呛了几口,整个人绷到了最后一根弦上。
晏司楚推门进来时,韩雪儿正一把抱住韩林儿的肩膀喊:弟弟!你看着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那些人跑了!
韩林儿猛地抬头看了窗外一眼,瞳孔骤然缩紧,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歪倒在韩雪儿怀里,双眼紧闭,嘴唇青紫,呼吸细得像一根线。
韩雪儿愣了一瞬,尖叫声撕破了喉咙:林儿——!
晏司楚几步跨过去。李芝兰已经把韩林儿平放在了地上,晏司楚蹲下去探脉搏——又快又虚,再探鼻息,浅得几乎摸不着。他抬头朝门口吼了一声:大夫!快叫大夫!
天边露出第一线灰白的时候,三魔已经彻底撤出了颍州城。凶魔挨了刘福通一掌,媚魔中了腾翊一棒带伤遁走,毒魔见势不妙掩护之后全身而退。明王宫总舵伤了三四十个守卫,倒了一扇大门,碎了一地青砖,院子里还散着没有散尽的灰白色毒烟。
大夫被连拖带拽地拉来,诊了半个时辰,出门时脸色铁青。
晏司楚站在廊下等着,腾翊靠在对面的柱子上。金莲和青莲也到了,刘福通扶着肩膀坐在台阶上,左手微微颤——凶魔那一拳砸得不轻。
大夫把药箱搁在阶前,看着晏司楚:惊悸过度,邪气入体。少主本就体弱,风寒未愈,又吸入毒烟,内外交攻。
他停了停,摇了摇头。
醒不醒得过来,看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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