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夜袭之后,明王宫上下收整了一整夜。砸烂的门板换上了新的,前院碎砖清了三大筐,廊柱上被刀砍出的印子拿泥灰补了。但有一件事收整不了——韩林儿没醒。
他被从晏司楚的屋子里抬回暖阁的时候,浑身冰凉,嘴唇青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晏司楚和腾翊联手用内力把他体内的毒性压住,才勉强保住了一口气。腾翊收功时手臂都在颤,脸色比韩林儿好不到哪儿去。他对晏司楚说了一句:再晚半盏茶,人就没了。
韩雪儿守了一夜没合眼,枯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握着弟弟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怎么捂都捂不回来。晏司楚和腾翊在廊下坐到了天亮,两人都没说话。
整个总舵都蒙着一层沉甸甸的安静。巡夜的把脚步放到了最轻,连兵器碰撞的声音都刻意掩着。谁都知道少主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大夫还没到。
天刚亮透,张大夫和陈大夫一前一后进了暖阁。两人都是明王宫请了多年的老医官,张大夫看内科,陈大夫专治外伤,平日里总舵上下有人生病受伤都找他们。今早两人被从被窝里拽起来,听说少主出了事,披着衣裳拎着药箱就跑来了,一进门连口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诊脉。
两人先是各自诊了一轮——翻眼皮、看舌苔、探鼻息、按脉象,隔了一会儿又换过来重新诊了一轮。然后两人退到外间低声商量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才一起回到屋里。脸色都不好看。
张大夫站在床前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少主脉象散乱无根,是惊悸伤神在前,毒气侵肺在后。他本就底子薄,风寒未愈,两样夹攻,元气重伤。
陈大夫在旁边接话:我跟张兄合计了半天。毒气本身就有烈性,强健之人都未必扛得住,少主的身子实在太弱了,根本熬不住。
韩雪儿攥着弟弟的手腕没松开,指节用力得白:能治好吗?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张大夫看了一眼陈大夫,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最后还是张大夫硬着头皮开了口:药石能稳住心脉,短期内不至于恶化。但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老夫不敢打包票。
什么叫不敢打包票?韩雪儿的声音绷紧了,尾音颤。
陈大夫接过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雪儿姑娘,实话说吧。就算用了最好的药把毒素排净,少主的身子也未必能完全恢复。最坏的情况是——人醒了,但神志不清,形同痴傻。甚至可能一直醒不过来,变成活死人。
韩雪儿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就是……活着的死人?
腾翊靠在窗框上,脱口接了一句:半死不活之人?
李芝兰站在韩雪儿身后,也低声附和:行尸走肉……
这三个词落进暖阁里,像三块石头砸进深井,闷闷地沉了底,连个回响都没荡起来。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照着,屋里却像灌了一池冷水。韩雪儿的嘴唇抖了又抖,死死咬住没让自己哭出声来,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攥着弟弟手腕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还是牢牢握着没放开。
晏司楚站在床尾,右手攥着英豪剑的剑鞘,指节泛白。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一直盯着韩林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腾翊从窗框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脸上惯常的嬉笑全收干净了,眉间拧着一道褶。刘福通坐在桌旁,面前的茶凉透了,一口没动,手搁在膝盖上微微攥着。李芝兰站在韩雪儿身后,手悬在她后背上,想拍下去安慰她又犹豫着没落。
刘福通忽然起身,把两位大夫拉到廊下。他压着嗓子问:除了稳住心脉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张大夫想了想:若能得到一株能活气血、化百毒的神药,或许还有转机。但这种药世间难求,老朽也只是听闻,从未亲眼见过。
陈大夫在旁边补了一句:就算有药,少主这副身子也未必扛得住药力。元气太虚,用药过猛反而适得其反——虚不受补。
两人说完便退下了,拎着药箱沿着廊道往外走,脚步声越来越远。刘福通站在廊下没动,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和额头的皱纹上,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灰影。他背着手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廊柱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韩雪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把弟弟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韩林儿的指尖冰凉,怎么捂都暖不回来。她低头看着那张脸——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嘴唇青紫,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支着,像一夜之间瘦了一圈。
晏司楚蹲在床尾一侧,伸手探了探韩林儿的额头。不烫,反而有些凉。他把手收回来,低声说了句:表弟命硬,不会就这么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谁都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腾翊靠着床柱站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难得没有接话茬。他平时话最多,荤的素的都能来两句,这会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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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兰端了杯热茶递给韩雪儿,韩雪儿摇了摇头没接。李芝兰也不勉强,把茶搁在床头小几上退到一旁。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不如安静地陪着。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方方正正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过半个房间,从桌脚爬到了床沿,最后落在韩林儿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青色,被日光照着也没显出半点血色。
晏司楚在床尾的地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床板,英豪剑横在膝上。他眼睛看着窗纸上那一片光,但目光是散的。腾翊不知什么时候滑到门边蹲着,面前地上一块昨夜溅进来的碎瓷片,他拿手指捏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了。
刘福通还坐在桌边。他把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茶入口冰凉,他像没感觉似的咽了,又把碗搁回去,碗底碰着桌面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说话。暖阁里只剩下韩林儿浅浅的呼吸声——细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韩雪儿把弟弟的手拢得更紧了些,俯身下去,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很快又直起身来,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晏司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他把英豪剑从膝上拿起来搁到了床边,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
暖阁里五个人围着那张床,各自攥着一肚子的话却谁也不先说出口。日头照在窗纸上越来越亮,把屋里每个人的眉眼都照得分明——晏司楚抿紧的嘴角、腾翊拧着的眉头、刘福通低垂的眼皮、韩雪儿咬破的下唇、李芝兰悬着又收回的手。
韩林儿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那是韩雪儿握着他的手时,掌心感受到的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她猛地低头,看见弟弟的眼皮似乎轻微跳了跳,但很快就没了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再等到。
暖阁里又恢复了那种沉甸甸的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在枝头叫了两声,被风一吹,散了。所有人都清楚,留给少主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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