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棉花?马小军插嘴,不是分地当职工吗?
周德贵看了马小军一眼,又看马建国:这是你儿子?
小伙子,周德贵点上一根烟,列车员路过看了他一眼,没管,职工身份那是要审批的。”
“不是说你落了户,立马就是兵团职工。得考试,得培训,得排队。大部分人,先去打工,干个一两年,表现好了,才给职工身份。
马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转头看儿子,马小军也皱起眉头。
那网上的视频……刘翠兰忍不住问。
假的!周德贵的媳妇突然开口,油嘴滑舌的,都是中介拍的!骗你们过去,好拿招工提成!
车厢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马建国的脸慢慢涨红。他想起自己在派出所门口说的那句还有退路吗。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白。
爸……马小军叫了一声。
不怕。马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就算从零开始,也比在甘肃等死强。
周德贵看着马建国的表情,突然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说:老马,我佩服你。真的。”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南疆那边,民族多,风俗不一样。去了别逞强,别惹事,低头干活,抬头做人。
我知道。马建国说。
你不知道。周德贵摇头,我去年在巴扎上,就因为多看了一眼人家姑娘,差点被揍。那边有些规矩,跟咱内地不一样。
马小军把画筒抱在怀里,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火车已经开动了。定西的黄土山在窗外倒退,像一幅褪色的画。
他想起自己的油画,想起考研,想起喀什——那个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城市。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像一头老黄牛,拖着上千个西行的梦想,钻进河西走廊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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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国从蛇皮袋子里摸出三个干馍馍,递给媳妇和儿子一个。他自己咬了一口,干硬的馍馍渣掉在裤腿上。
他说,到了新疆,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刘翠兰接过馍馍,没吃,眼泪掉在馍馍上。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低头咬了一口。
马小军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父亲的脸在车窗的反光里,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铁打的雕像。
火车穿过乌鞘岭,进入河西走廊。夜色像墨一样泼下来。
车厢里的灯昏黄,照在每一张西行的脸上——有兴奋的,有忐忑的,有麻木的,有绝望的。
马建国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那些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戈壁的黑暗中。
他在心里默念两个字:新疆。
那是他的赌注,全家的赌注,也是这个时代扔给无数底层人的一张彩票。能不能中,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买这张彩票,在甘肃,他们连开奖的机会都没有。
凌晨三点,马小军起来上厕所。过道里站满了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
他挤过去,看到车厢连接处,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正在抽旱烟。
老头抬头看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小伙子,去新疆干啥?
落户。马小军说。
落户干啥?
……活命。
老头愣了一下,突然笑了,露出没牙的嘴:对,活命。我们都是去活命的。
马小军回到座位,父亲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鼾声如雷。母亲的头靠在父亲肩上,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个馍馍。
马小军轻轻坐下,打开画筒,抽出一支炭笔,在写本上画起来。
他画父亲的脸,画母亲的手,画车厢里那些沉睡的西行者。
画着画着,他突然在父亲的眉心加了一道阴影。那道阴影像一把刀,悬在全家头上。
他不知道,这把刀,会在新疆的大漠里,劈开一条生路,还是劈碎一个家。
火车继续向西。铁轨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心跳,像战鼓,像命运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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