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员外这是怎么了?”
崔货郎挑着担子从他身边经过,嘴皮子闲不住。
“莫不是担心药材泡到水?放心,药材泡了水晒干还能用,不像我这香料,泡了水就成糊糊了。”
余老四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喊道:“都别歇了,马上过第三道。山里下了阵雨,山水说涨就涨,再晚就过不去了。”
众人来不及晾干裤腿,又被赶着往前赶。
到第三道溪时,水已经涨到腰深了。
余老四当先蹚进水里,回过头朝队伍吼了一声:“一个跟一个,别松手,别往底下看!”
李闻白背起玉善,让孟君抓住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蹚。
走到河心时,冯富商的伙计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倒。手里牵的那匹骡子受了惊,猛地往前一窜,驮架上一个筐的筐底磕在石头上,裂了道口子。
盐撒了出来。
冯富商脸色大变,赶紧让伙计把筐扶正,用布去堵。但已经晚了,那些白花花的东西,已让旁人看清楚了。
覃氏咋舌,崔货郎看直了眼。
上了岸,浑身湿透的冯富商瘫坐在地上。
伙计站在一边,脸色煞白。
余老四看着冯富商,冷声道:“你那筐子里装的是什么,跟我没关系。但你不能再待了。到了安隆,你便走吧。”
冯富商知道这不是商量,马帮有马帮的规矩。
他无法辩解,只叹时运不济。
到了安隆自己走……无疑是要将他逼上绝路。
安隆不仅政权乱,底下的马帮也乱。虽多付银钱马帮会接商,但风险也大。同行倾轧,通风报信,他这批盐就不知道会落入谁手。
原以为趁着西南兵乱,他能翻倍赚,没想到会遭遇如此多的艰辛。
为什么他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他贩私盐,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万历末年起,他就跟着自家叔父走两广这条线。
那时候他还年轻,挑着担子跟在叔父后面,从广东新会一路走到广西南宁。后来叔父老了,走不动了,他就自己带伙计走。
从南宁到泗城,从泗城到广南,哪一段路该找谁,他心里有本账。
到了泗城,他固定找老陈的马帮。
老陈跟他合作了五年,两人心照不宣。
上个月,老陈死了。
就是那外号叫独眼龙的匪杀的。
老陈死了,他找到了余老四。
余老四的马帮他是知道的,名声不坏。他跟余老四只打过一次照面,说不上交情,但余老四跟老陈是认识的。
有一次余老四的骡子瘸了,是老陈匀了一头给他应急。
那日上货时,他便知道余老四看出来了。
走这条路十几年,哪个大锅头分不清药材和盐?
药材有药材的味道,盐有盐的味道。药材的箱子轻,盐的箱子沉。
余老四不问,不仅因为他给的脚钱,比正常药材货多了三成,更是因为老陈。
余老四接了,就是认了这个默契。
但默契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摆到台面上。筐子一裂,盐一撒,所有人都看见了。再装糊涂,就不是糊涂了,是找死。
这条路的盐,向来不是官府说了算,是土司说了算。
余老四蹲下来,低声道:“岑家的耳目,比你想的灵。岑官家一句话,从泗城到广南,够你死上好几回。”
不是余老四不讲情面,是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
“行。到安隆我就走。今天这事,是我的人不小心,跟你没关系。绝不连累你马帮的名声。”冯富商灰败着脸道。
李闻白听到这句话多看了冯富商两眼。
“这盐,你怎么运?”他问。
冯富商也不藏着了。
“过了安隆,到了剥隘,佴家商号那里有人接应。”
崔货郎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忙插了一句:“剥隘的佴家?跟土司有干系的那个佴家?”
“是。佴家跟广南侬氏有盐铁专营的契约,在剥隘设了商号,专收过路货。我有他们的盐引,到了就能交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