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在窗台上安了家。
它似乎格外喜欢那截被日光照着的窗台边角,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扒着软巾边沿往窗台上爬,把脑袋搁在窗棂上晒太阳。
春兰给它备了一只小碗搁在窗台边上,里头搁些切碎的肉糜,它饿了就低头吃几口,吃完了舔舔嘴继续趴着,尾巴垂在窗沿边缘一晃一晃的。
安知鱼这几天没出府。
她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喝药,裴言朔让人送了几本新的话本子过来,她趴在桌上看完了两本,又拿起第三本翻了翻开头。
这天下午天气好,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铺了半张桌案。
她坐在窗台另一头看话本,小狐狸趴在她手边不远处,尾巴偶尔扫过她的手腕。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偏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挠了挠它耳朵根的位置,它眯着眼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春兰端着切好的果盘进来搁在桌角,又从袖中摸出一封帖子递给安知鱼。
王妃,长公主府送来的,说请您得空了去坐坐。安知鱼把话本合上搁在一边,接过帖子拆开封口看了看,裴玉棠的字迹跟她本人一样散漫又好看,只写了几个字听说你回来了,过来坐坐,有好茶。
安知鱼把帖子收好搁在桌边。
她想了一下裴玉棠那张歪在软枕里笑着捏她脸的模样,又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正好的庭院,还是把帖子收进了抽屉里,打算等裴言朔回来跟他商量一下再去。
小狐狸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晒日头,爪子蜷在胸前微微颤着,她看着它那副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一份子的模样,伸手轻轻盖在它温热的肚皮上,它蹬了一下腿又不动了。
暮色从窗纸边缘渗进来的时候,裴言朔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枝桂花,金黄色的细碎花朵缀在枝头,香气顺着他的动作散了一小片。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枝桂花递给她,声音不高不低的:进门的时候看见巷口那棵桂花开得好,折了一枝。
她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香气清润绵长,跟她记忆中秋天的味道刚好对上。
“谢谢王爷。”
翌日清晨。
安知鱼站在回廊拐角,正厅的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几道身影围坐在长案两侧。
秦霜坐在靠门的位置,侧脸在日光里被勾出一道利落的棱线。
裴言朔背对着门,肩背的轮廓被窗外的天光衬得清晰分明,他正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东西,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面上画了几道。
陆清舟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摊着几张纸页,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标注。
几人的声音压得低,隔着半座院子传过来时只剩下模糊的嗡鸣,字句被距离磨成了薄薄的一层壳。
安知鱼在回廊拐角站了两息,没有走过去。
她把手从廊柱上收回来,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步,穿过月洞门拐进后院,谢九从墙根的阴影里无声地跟了上来,在两步开外的位置不紧不慢地缀着。
她走了一段路才开口道:去长公主府,备车吧。
谢九应了一声,快步往侧门方向走了。
安知鱼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把鬓边碎发拢了拢,弯腰看了看窗台上的小狐狸。
它还在睡,尾巴盖在鼻子上,对屋外的事一无所知。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裴玉棠已经歪在花厅的榻上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紫色的宽袖衫,手里端着茶盏,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安知鱼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小知鱼,怎么愁眉苦脸的?裴玉棠放下茶盏,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安知鱼在她旁边坐下来,裴玉棠偏头看了看她的侧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面庞上一层淡淡的倦色映得清楚。
裴玉棠伸手捏了捏她两边脸颊,指尖合着她腮帮子上的肉轻轻揉了两下,像在揉什么蔫了的小团子。
安知鱼被她捏着脸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是不是舍不得你夫君呀?裴玉棠松开手,偏头端起自己的茶盏。
没有,他是去保家卫国的,没什么舍不得的。安知鱼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跟自己确认过很多遍的事情。
裴玉棠看着她说完之后仍然微微垂着的眼睫,放下茶盏,伸手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一下,把她眉间那道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细褶按平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好了小知鱼,别愁眉苦脸的,都不漂亮了。
安知鱼偏了偏头躲开她的手指,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她点过的眉心:皇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裴玉棠收回手靠在软枕里,偏头看着她,嘴角弯着一道温温的弧:好好好,别不开心了。
安知鱼低头看着自己膝头的手指,指尖在衣料上轻轻蹭了一下,抬起来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丫鬟端了新沏的茶上来,茶汤在杯沿里微微泛着清亮的琥珀色光,安知鱼低头喝了两口,又把杯子捧在手里慢慢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