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这个东西,有它在,人可以聚;没它了,人比风跑得还快。一旦你们断粮断供,第一批跑掉的,永远是当初最先谈钱的人。”
“队伍能不能维持,得看最难的那个时候,还剩几个人。”
“剩得下来的,才是真正靠得住的。”
林音没有插嘴。
“靠不住”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不出任何谴责的意思。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天阴了,要下雨。
陈树生不是在评判那些为了军饷当兵的人。
在北山,活着本身就是一件耗尽全力的事情。为几包口粮、一盒弹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没什么可耻的。大多数人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让家里多撑过一个冬天。他们能走到那一步,已经是北山能给出的全部了。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很现实的规律——
靠钱凑起来的忠诚,会随着钱的消失一起蒸。
从来都是这样。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武装力量,靠的都是这套逻辑在运转。不是因为没人知道另一种方式存在,是因为另一种方式太难了。
难到大多数人宁愿走那条更容易的路。
哪怕这条路,迟早会走到头。
“这套东西,说起来也不算什么秘密。”陈树生停顿了一下,”只是现在还记得怎么运用的人,不多了。”
他没有把话说得更复杂。
因为真正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想靠纪律、信仰和制度把一支队伍搭起来,付出的代价远比开出高价雇人要多得多。需要耐心,需要真的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值得,需要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仍然一天一天地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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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愿意。
也很少有人真的做得到。
林音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你以前见过有人做成过吗?”
陈树生沉默了片刻。
“见过。”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拿起桌角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然后把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
那个字眼停了很短暂的时间。
短到像什么都没生过。可林音一时没有接话——因为那个见过,听起来太像一段不被轻易提起的记忆。她本来想追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如果你真的想改变这里。”陈树生抬起头,看着她,“改变现状,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
“不是让它暂时乱得少一点,而是真的让这个地方脱胎换骨——让以后的人提起它的时候,说出来的不再是那个地狱。”
他顿了顿。
“那就没有别的路。”
“只有这条。”
林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也正因为是实话,才显得格外沉。
很多事情,越是了解,就越清楚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量级的困难。她来北山的时候,想的还是救出沃伊斯大叔、把多斯扳倒,让镇子能安生过日子。可现在她忽然现,多斯倒下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真正的开始,往往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漫长。
“这条路很难走。”她低声说道。
不是在等陈树生反驳。
只是在确认一件已经隐约知道的事情。
“嗯。”陈树生点头。
简短,却没有半点犹豫。
“而且不会有人给你兜底。”他说,“走对了,没人帮你庆祝。走错了,也没有人替你扛着。”
他说完,重新拿起那张地图,把几个已经圈出来的位置,又用手指点着确认了一遍。
“但你不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之前走过的人,有些做到了,有些没做到。”
“你至少可以从他们身上知道,哪些地方要特别小心。”
林音看着他整理地图的侧脸。
火光在他脸上跳,他折叠地图的手法很熟练——那种动作,一看就是跟地图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哪条线该重、哪个点该标,闭着眼都不会错。
她突然想问,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那些”做到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