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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桃林归处此心安处（第1页）

庐阳城西二十里，有个叫青石坪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拢共三四十户人家，靠山吃山，种点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村东头有处空了很久的农家小院，院墙塌了半截，正房三间瓦顶漏了两间，可院子里的井还能打出水来。光无尘绕着院子转了一圈，觉得这地方僻静，离官道又远，就掏了一袋中等灵石把院子盘了下来。那农夫捧着灵石袋，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声说“够了够了”，当天就搬去亲戚家借住了。

念尘坐在正屋那张缺了条腿的板凳上，看着光无尘忙前忙后地修门板、补窗纸、把院子里半人高的野草往一块儿拢，忽然问了一句：“大师兄，咱们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妥？”

光无尘正蹲在地上拿石头垒灶台，闻言抬起头：“什么不妥？”

“现在仗还没打完呢。”念尘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圣地那边要是知道我跟魔族的人私下见面，传出去对圣地的声誉……”

光无尘把手里的泥巴往地上一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师妹，你这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第一，你本来就是他妹妹，亲兄妹见面，天经地义。第二，你当现在还是开战头一年那会儿呢？打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哪条战线推得动了？现在从上到下，从人族到妖族，谁不想喘口气？你要真跟魔族那边私下会面的事传出去，你信不信最先跳出来压消息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些天天喊着‘剿灭魔族’的世家老爷们。他们比谁都怕把这事儿闹大了收不了场。”

念尘没说话，可脸色松动了些。

“再说了。”光无尘走到井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抓着井绳往下放桶，“你当圣地那边真不知道咱俩出来干嘛的？我出来之前跟掌教递过话，我说带师妹下山散散心。掌教看了我半天，就说了句‘别惹事’。那意思还不明白？他心里有数，但不想管。”

他把水桶提上来，满满一桶清亮亮的井水，端到厨房门口倒进盆里，又回头看了念尘一眼：“行了，别瞎琢磨了。你与其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明天穿什么去见人。你就这一身灰布袍子，跟个逃荒的似的。”

念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没吱声，可光无尘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下。

当天夜里，光无尘睡在厢房，念尘睡正屋。半夜光无尘起来小解，经过正屋窗根底下，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侧耳听了一耳朵，里头传来木梳子梳头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听着跟拉锯似的。他摇了摇头，没敲门，回去接着睡了。

第二天一早，光无尘蹲在院子里拿柴刀劈竹签子，打算把院墙那截豁口拿竹篱笆补上。他劈了十来根，听见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念尘从里头走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柴刀差点剁在自己手指头上。

念尘把那件灰扑扑的布袍子换了，穿了一身水蓝色的纱裙，裙摆到脚踝上面两寸，露出脚底下一双同色的绣鞋。头发不再拿木簪随便一绾了，拿银簪细细地盘了个流云髻，鬓角两边各留了一小缕碎发，垂在耳前。脸上还抹了点胭脂，不浓，淡淡的，衬得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整个人站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被晨光一照，清清爽爽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光无尘把柴刀放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啧了一声：“清冷仙子，名不虚传。你这一拾掇，咱们村东头那几户人家的后生怕是得看直了眼。”

念尘瞪了他一眼，可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下：“大师兄，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哪不正经了？我说的实话。”光无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啊师妹，这架势，是准备正式去见他了？”

念尘把裙摆理了理，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光无尘，眼神比前两天稳多了，虽然里头还藏着一丝慌，可至少不飘了。

“师兄。”她开口，语气很郑重，“劳烦你替我挡道一时。我想……单独跟他谈谈。”

说完她后退半步，双手拢在身前，以晚辈礼冲光无尘深深行了一礼。

光无尘让她这架势弄得有点手足无措，赶紧伸手把她拽起来：“行了行了，搞这么正式干什么。我带你出来本来就是解决这事儿的，你既然想通了，我有什么不乐意的。师兄妹之间没那么多规矩。”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还是走到念尘跟前，正了正脸色：“我就叮嘱你几句。第一，见了面别一上来就哭，先稳住，把话说清楚。第二，他现在什么情况咱们摸不准，万一他那边有什么顾虑，你别逼他。第三——”他顿了一下，“不管他说什么，你得记住，你是华光圣地的圣女，就算修为封着，气势不能丢。别跟个小媳妇似的缩着。”

念尘点了点头。

光无尘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行了，走吧。我送你到山脚下，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庐阳城西的庐山山脉连绵几十里，山势不高，但沟壑纵横，林密草深，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暗尘和姬玄雾住的这处院子藏在山脉深处一个凹陷的山坳里，从外头看根本瞧不见。院子不大，三间竹屋围着一小块天井，天井里种了棵老桃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龄少说也有百来年。院子外面有一片菜地，种了些青菜萝卜，菜地边上还搭了个鸡棚，养了七八只芦花鸡，咕咕咕地在院子里刨食。

这天上午，姬玄雾正提着那柄和她同本同源的戮仙剑，在天井里练一套剑势。那剑是她在逆天之战后重新祭炼的，剑身通体银白，挥动的时候带出一道道细碎的银芒，跟撒了一把碎星星似的。她练得很投入，身随剑走，剑随身转，人剑合一的圆融之势，连老桃树上的叶子都被剑气带着簌簌往下掉。

暗尘坐在竹屋廊下的摇椅上，面前摊着几份从各大战场送来的战报，手里捏着一根炭笔，时不时在战报边角上写几个字。他写得很慢，有时候写两笔就停下来，拿炭笔抵着下巴想一会儿。

姬玄雾练完一趟剑，收势站定，额头微微见汗。她把剑往肩上一扛，走到暗尘旁边，歪着脑袋看他：“你又在看这些破纸。战争不是差不多都停了吗？天天分析来分析去，你累不累？难道你还想再打下去？”

暗尘把手里的炭笔搁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谁说战争停了？现在这叫战略相持，跟停战是两码事。”

“有什么区别？不就是你打不动我、我打不动你，大家蹲着干瞪眼吗？”

“你要是这么理解也行。”暗尘把战报往旁边推了推，示意她坐下来，“不过你得这么看——咱们魔族从九幽魔渊出来的时候，兵锋多利？一路推过去，占了北域大半，拿下了西域东部，中域打到了阴曲，南域也抢了港口。看着风光吧？可你往后看。咱们有多少人？大本营盘点过了，能拉出来的纯种魔兵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万，撒在这两片大陆加上几百个中千世界里，一个地方能摊上多少？人妖两族有多少人？光神州浩土上就十几万万人口，天荒广陆还另算。人家输十场都伤不了筋，咱们输一场大的就得脱层皮。”

姬玄雾在他旁边坐下来，拿手指头绕着剑穗子玩：“那你既然知道咱耗不起，还在这儿闲坐着？不赶紧想办法再推一波？”

暗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井上方那一小方蓝天，慢悠悠地说：“带兵打仗这事儿，我比不上那些从底层杀出来的军头。论战略部署，我更是门外汉。我要是硬插手，凭着自己瞎琢磨就指手画脚，下面的人执行也不是，不执行也不是，反倒坏事。与其这样，不如放权给谷瑞达他们，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

“所以你就躲在这儿图清闲？”姬玄雾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暗尘没否认，可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目光从蓝天收回来，落在天井里那棵老桃树上。

“也不全是。”他说，“我这趟出来，除了想找念儿把话说开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暗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我总觉得不对劲。从冥界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这场三界大战，看着是魔族跟人妖两族在打，可打到最后，不管谁输谁赢，好像都不会结束。”

姬玄雾手上的动作停了：“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在冥界看到的那只眼睛吗？”

姬玄雾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次在冥界，他们穿过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在雾的深处看见了一只巨大的、横亘天地的竖瞳。那只眼睛没有看她，可光是余光的扫视就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你是说……那个东西还在？”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在哪儿。”暗尘把战报整理好，拿块石头压住，“但我有一种感觉，这场仗不会以哪一方打赢或者打输来收场。咱们在明面上打生打死，暗地里可能有别的东西在等着，等着咱们都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网。”

姬玄雾没说话，把戳仙剑往地上一插，两只手撑着剑柄，看着暗尘的脸色。她跟暗尘在一起这么久，很少见他这么认真地说一件事。他说“感觉”的时候，往往比他说“我确定”的时候还准。

“所以你想跳出棋盘，等等看？”

“先看看。”暗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估摸着，这一仗打到最后，各家都撑不住了，到时候会有人主动跳出来张罗和谈。咱们等着就行，不用急。”

他走到天井中间那棵老桃树底下，仰着头看了看树冠。这棵桃树开花的时候满树粉白，香气能飘出去二里地，可眼下花早谢了，只剩满树绿叶。他纵身一跃，跳上了最低的那根粗枝，往上一翻，找了个树杈分叉的地方稳稳躺下来，两手枕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