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威和李涛接过第一班。接着是周哲和另一位恢复了些体力的年轻人。然后是吴建国和赵明再次出战……甚至那位之前抱怨的陈先生,也在稍事休息后,沉默但坚定地参与了轮值。人们轮流走出那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在冰天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添加树枝、撒上湿叶,看着浓烟升起,再带着一身寒气和对那簇火光的眷恋回到车上。这个过程虽然艰苦,却无形中增强了某种集体感和参与感——每个人都在为求生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另一个更加严峻、无法通过轮流值班缓解的问题,如同阴影般在车厢内悄然蔓延——食物,不多了。
康健带上车的两箱泡面、大量巧克力和能量棒,加上大巴游客自己原本携带的一些零食,在二十多张嘴的消耗下,以惊人的速度减少。尽管从一开始就实行严格的配给制,领队像个最吝啬的管家,精确计算着每一份分发,但坐吃山空是必然的。水还能通过融化积雪稍微补充(需要消耗宝贵的燃料加热),食物却是真正的消耗品。
最初的饱腹感和能量补充带来的振奋早已过去,饥饿感开始重新叩击每个人的胃,并且因为寒冷和焦虑而变得更加尖锐、难以忍受。分发食物的间隔被无奈地拉长,每次分到的份额也越来越少。一块巧克力要分成几次小心翼翼地含化;半碗稀薄的、几乎只能算是盐味热水的“泡面汤”被捧在手心,像品尝琼浆玉液;最后的几包压缩饼干成了战略储备,非到关键时刻不敢动用。
车厢内的气氛,随着食物储备的见底,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人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容易满足于分到的一小块巧克力,目光在领队分发食物时,会不自觉地追随她手中的动作,计算着分出去的份量和剩下的袋子。沉默中,吞咽口水的声音有时会格外清晰。那对母女,母亲更加刻意地将自己那份几乎全部留给女儿,自己的脸色也越发苍白憔悴。几位老人吃东西时更加缓慢,仿佛要将每一丝热量都榨取出来。
就在这样日益浓厚的饥饿与不安氛围中,一天下午,当领队正准备按照缩减后的份额,给大家分发当天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微量食物——每人仅有的小半块巧克力和一口白酒(用于短暂御寒)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等等。”
说话的是坐在车厢中部,一位穿着昂贵皮草(尽管在车厢里显得臃肿且不实用)、保养得宜、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她姓金,是车上为数不多从一开始就透露出“不差钱”气息的乘客之一,手上的钻戒和脖颈间的翡翠在昏暗光线下偶尔闪过微光。她一直比较安静,只是时常皱眉看着简陋的环境和粗劣的食物,用手帕掩着口鼻,仿佛不适应车厢里的气味。
领队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她:“金女士,有什么事吗?”
金女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慢条斯理地从自己随身的名牌手袋里,掏出了一个做工精致的鳄鱼皮钱包。然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她打开钱包,从厚厚一叠百元大钞中,抽出了好几张。
她捏着那几张鲜红的钞票,在昏暗的光线中扬了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常的、试图用金钱解决问题的自信和居高临下:“领队,还有那位康先生,”她看向坐在前排闭目养神的康健,“我这人,胃口比较大,平时吃得也精细。这点巧克力,实在不顶饿。这样,我出钱买。一千块,买一份……不,两份今天的份额。谁愿意卖,钱直接给他。”
车厢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火堆微弱的噼啪声(此刻是另一组人在值守)。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金女士手中那几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钞票,然后又看向领队和康健,眼神复杂。
领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急又气:“金女士,这……这怎么行!食物是大家共有的,是按人头分配维持基本生存的,怎么能买卖?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金女士挑了挑修剪精致的眉毛,语气略带嘲讽,“什么规定?现在是非常时期,灵活一点嘛。我出钱,买的是别人‘自愿’让出的份额,公平交易。有人急需用钱,我需要食物,各取所需。康先生,你说是不是?”她把问题抛给了康健。
康健早已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金女士,又扫过她手中的钞票,最后看向车厢里神色各异的众人。他看到有人眼中闪过愤怒,有人露出不屑,也有人……比如刘婶(之前卖红丝绸布那位),目光在金女士的钞票和所剩无几的食物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挣扎和动摇。他甚至看到,那位陈先生的妻子,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眼神黯然。
“金女士,”康健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请你把钱收起来。”
金女士脸上的自信表情凝滞了一下:“康先生,我是诚心买。价格可以商量,两千?或者你开个价。钱不是问题,我只想……”
“不是钱的问题。”康健打断她,站了起来,走到车厢中间,目光直视着金女士,“在这里,在这辆车上,在我们被困的这段时间里,钱,没有用。它买不来救援队的及时出现,买不走外面的暴风雪,也……”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绝对不能用来购买大家赖以活命的、平均分配的食物和饮水。”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
金女士的脸色有些难看,她举着钞票的手僵在半空,试图维持气势:“为什么不能?我用自己的钱,买别人自愿让出的东西,妨碍谁了?市场经济,自愿原则,有什么错?有些人可能更需要钱呢?比如……”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刘婶、陈先生妻子等几个看起来家境可能一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