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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是地主家的大小姐,被宠的骄纵傲慢,这辈子没有读过几天书,包办婚姻嫁给了同样是地主家少爷的姥爷,却从没有真正进入过他的精神世界。
她的全部价值感都附着在儿女身上,儿女好她就好,儿女不好她就塌了。
如今儿女们轮番上门,不是为了看望她,而是为了从她手里掏出最后一点东西。
她知道吗?她大概知道,但她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际关系都是一场算计。
林栀想上去把陈美兰拉开,但她没有。她知道陈美兰的脾气,正在气头上的时候谁劝都没用。
她把行李箱放在门边,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姥姥面前。
姥姥接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陈美兰注意到了林栀,她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那眼神里有嫉妒,因为姥爷把院子留给了林栀,也有厌恶,因为这个胖外甥女总是挡在她和药方之间。
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是林栀后来才琢磨出来的。
陈美兰在恨她过得比自己预期中好。
这种恨意很微妙。
陈美兰希望林栀过得好吗?不希望,但也不完全是。
她希望林栀过得差到可以证明她从小到大对林栀的所有贬低都是对的:
“你看,我就说她没有出息吧?”
可是林栀偏偏考上了大学,偏偏有了工作,偏偏把这个破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偏偏养了一群猫活得自得其乐。
这些事情让陈美兰感到不安,因为一旦林栀不是她口中那个“没用的胖丫头”,那她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的所作所为,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借口。
“哟,咱家文化人回来了?你回来的正好。”
陈美兰把矛头转向了林栀,声音里还带着刚才争吵的余火。
“我跟你姥姥在算账。你姥爷生前那些字画存折定期到底还有多少?你大姨拿走的那些不算,我知道你姥爷还有一箱子压在床底下的。那是我们姐妹几个的东西,你回头给我找出来。”
林栀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知道床底下确实有个箱子,但那不是字画,是姥爷的诗稿和一些诗友往来的书信。她十七岁那年帮姥爷整理过一次,姥爷坐在藤椅上,一份一份地翻着那些泛黄的信纸,眼神温柔得像在看旧情人。
姥爷说:“这都是老朋友啦,有些人已经走了,有些人的地址都找不到了。留着吧,留着也是个念想。”
那不是“姐妹几个的东西”,那是姥爷的青春,是那个被姥爷一笔一划写在诗里的、她们谁都不曾真正理解过的世界。
“是吗?我出远门太久,不记得了。”
陈美兰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但她没有纠缠下去,因为她知道林栀的嘴比谁都硬。
她转而看向姥姥,语气软下来,变成了林栀从小就熟悉的、那副“贴心女儿”的模样。
“妈,我不是要跟您闹,我是不想让您被人骗了。您想想,爸走了才多久,这个家就成了什么样子?这里里外外多少人盯着您手里那点钱?我是您亲女儿,我是在帮您守,你把您养老卡给我,我给你存个定期,咱还能吃点银行利息。她们再来找你要钱,你让她们过来找我谈。”
姥姥抬起头看了看陈美兰,又看了看林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到被子上那摊水渍上。
她没有说话,点头应了一声,就这样,陈美兰顺利的拿走了姥姥的养老金卡。
陈美兰最终得意洋洋的走了。
走之前,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猫舍。
三花正蹲在猫舍顶上舔爪子,眯着眼睛,像是在打量一个不之客。
陈美兰对着那只猫啐了一口,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姥爷留下的存款在姥姥手里没有撑过两年。
二姨前后借走了将近六万,舅舅拿走了八万多,大姨不借钱但专拿东西,字画拿完了开始拿姥爷收藏的几方砚台。
她说这是父亲生前答应给她的,至于什么时候答应的、在哪答应的,没有人记得。但姥姥点了头,东西就让她拿走了。
再后来,连不太熟的亲戚都开始上门。
有一个远房表舅,据说那是姥姥娘家的亲侄子。
林栀总共就见过他三次,最后一次他上门的时候带来了一瓶廉价白酒和一包散装茶叶,坐在堂屋里跟姥姥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家里孩子打架出事差两万块钱保释金。
姥姥抹了一夜的眼泪,第二天一早就让林栀去银行取钱给招待所里的表舅送去。
林栀站在银行柜台前面,拿着那张存折,看着上面越来越短的数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想把存折收起来,想拒绝那个远房表舅,想对姥姥说“你再这样下去我们三个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但她知道,她说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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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姥姥的世界里,亲戚开口了不给,是天理不容的事情。而她是外孙女,她没有立场去质疑姥姥对亲戚们的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