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了两万块钱出来,去离家不远的一个小招待所里找他,把沉甸甸的一摞钱递给那个远房表舅。
表舅接过钱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光,后来她才意识到那是得逞的轻松。
他连数都没数就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林栀的肩膀说:“好好撑起这个家”。然后他退房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林栀把这个表舅的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她翻开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这些钱,一笔都回不来了。
真正让姥姥倒下的,不是某一个亲戚的背叛,而是自己的几个儿女一起翻脸的场面。
那天是中秋节前三天,陈美兰不知道听谁说的,姥姥准备把存折里剩下的几万块现金,跟银行里其它定期存在一起,说是要留给陈秀英娘俩“将来用的”。
陈美兰炸了。
她打电话叫来了陈美芳和陈建国,三姐弟一起上门,把堂屋的门一关,和姥姥在里面说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栀被关在门外,听见里面忽高忽低的声音。
陈美兰在骂,陈美芳在哭,舅舅在讲道理,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歪理,比如“大家都是妈的儿女,凭什么有人拿得少有人拿得多”。
姥姥的声音最小,她一直在咳嗽,偶尔能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三个姨舅先后走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美兰走在最后一个,她站在门框里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姥姥,用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偏心了一辈子,现在爸走了,你把该给我们的都给了别人。你老了,谁管你?再说那个傻子你给她留钱有啥用?她闺女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况且已经给她院子了,外孙女而已,够多了!你好好想想吧妈!”
然后她走了。
那天夜里姥姥就起不来了。
她不烧,不疼,就是浑身没了力气。
林栀端了粥进去,她摆摆手说不想吃。林栀问她哪里不舒服,她闭着眼睛不说话。
那天晚上林栀坐在姥姥的床边一宿没睡,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一探她的鼻息,心里怕得要命,但姥姥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姥姥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勉强撑着起来上厕所。
她没有喊林栀,不想麻烦别人,一个人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歪倒下去,尾椎骨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门槛上。
林栀听见声响跑出来,姥姥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她吓得赶紧打急救电话,把姥姥送到医院拍片子,尾椎骨骨裂。
医生说:“老人家骨质疏松本来就严重,这一摔不巧,骨裂的位置很不好,加上年纪大了恢复慢,以后大概率站不起来了。”
姥姥就这样瘫了。
姥姥做完手术,在医院住了一阵子,姥姥出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林栀把姥姥安顿好,关上门,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她站在姥爷曾经晒草药的青石板上,抬起头看着那架不再结果的葡萄藤,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哭了。
她没有哭出声,因为隔壁躺着姥姥,因为妈妈还在堂屋里擦桌子。
她蹲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那些青石板老爷踩过几十年,来抓药的人在每一块石板上都站过。姥爷走后的第三个秋天,它们终于也沾上了她的眼泪。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她的人,已经走那么久了。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盯着她。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院子里那只常客小野猫,全身雪白,只有尾巴是黑色的。
咪咪咪,她轻唤了一声,小猫尾巴翘的高高的冲她走过来,她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小猫把脑袋埋进她的胳膊弯里,喉咙里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声音在夜里的院子里很轻很轻,像是一没有词的歌。
从那以后,来借钱的人渐渐少了。
林栀此时已经大学快要毕业,在考虑要留在外地展还是回来家里。
这段时间陈美兰倒是来得更勤了,但不再是为钱,钱已经没有了。
她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比如在姥姥面前数落姥姥,骂姥姥败家守不住家业;比如指使陈秀英干最脏的活,嘴里永远挂着“你这个傻子”;比如在林栀在家的时候偶尔提一嘴姥爷留下的那些方子,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那些药方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也好给爸扬扬名。”
林栀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在陈美兰看不见的地方捏紧拳头。
她不会给的。
那是姥爷在这个世界上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光,她不会让它被拿去作践。
而那个写满借款记录的旧笔记本,一直被她收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姥爷的诗稿放在一起。
她没有忘记,一笔都没有忘。
她知道这些钱大概率要不回来了,但她记着,不是为了追债,是为了让那些数字提醒自己,这个家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掏空的,姥姥是怎么一步一步站不起来的。
她会替姥爷守住该守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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