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抬眼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窗外的厂子,慢悠悠地说:“可不是嘛,老厂子了,村上办的。生意?这不过年了嘛,生意能不好?这几天货车进进出出的,进原料呢。”大爷话匣子打开了一点,“就是这活儿危险,年前赶工,就怕出岔子。”
“工人都是本地的?”康健问。
“大多是,也有附近村来打工的。都不容易,挣点辛苦钱。”大爷叹了口气,“去年隔壁县有个厂子不就出事了?唉……”
“咱们这厂子安全措施看着还行?”康健引导着话题。
“谁知道呢?墙上标语倒是刷得挺亮堂。”大爷摇摇头,不太愿意深谈,“反正我们住附近的,过年听个响就行,也不指望它发财,平平安安最好。”
谢过大爷,康健拿着水走出小卖部。他靠在车边,目光锐利地观察着鞭炮厂。厂区布局比梦中感知的更具体:靠路边最近的是一排看起来像办公室的平房,后面并排着两栋较大的建筑,根据梦中的场景和常识判断,靠外的那栋窗户较少、墙体相对厚实的,应该就是库房;紧挨着它的另一栋,窗户较多,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一些机器声响的,无疑就是工作车间。两栋建筑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屋顶甚至有一部分是相连的。更后面,以及厂区侧面,确实紧贴着一些民房,最近的相距不过二三十米。
库房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两个工人正在往下搬一些纸箱,看样子是原材料。库房大门敞开着一条缝,康健隐约能看到里面堆得高高的纸箱轮廓,几乎快到屋顶。
他的心脏沉了沉。如此密集的存放,紧邻着人员密集的车间和民宅……一旦库房被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天空掉东西我管不了,”他心中默想,思路逐渐清晰,带着一种决断的冷硬,“但里面的鞭炮,或许可以想办法让它‘消失’,或者至少……大幅度减少。”
一个初步的计划轮廓开始在他脑中形成。这需要更周密的调查、时机的把握,可能还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厂区外围和布局的照片,尤其是库房与车间、民房的位置关系。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引擎启动,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安静的、却潜藏着巨大危机的厂区,调转车头,朝着来路驶去。车窗外,乡镇的景象渐渐后退,阳光照在田野上,一片平静。只有康健知道,这份平静之下,倒计时或许已经开始。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一个能在不暴露自己、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有效“清空”那个危险库房的方案。
回去的路上,他开得不算快,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各种可能性和风险。肖允儿玩笑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却越发坚定。有些事,即使无人知晓,即使困难重重,也必须有人去做。为了那十七个可能还在为年终奖金期盼的工人,为了那十余户或许正在准备年货的家庭。
回到学校后,康健没有去教室,而是径直走向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标注为“古经理”的号码拨了过去。古亚男是他创办的装修公司的元老,也是他最得力和最信任的搭档之一,为人干练,社会关系活络,执行力极强。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古亚男利落的声音:“康总,有什么指示?工地那边我刚看完,进度正常。”
“古姐,先放下手头的事,帮我紧急处理一件私事,需要绝对保密。”康健的语气是古亚男很少听到的严肃和紧迫。
古亚男立刻意识到事情不一般:“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立刻帮我找一个库房,位置最好在城郊,偏僻一点没关系,但交通要能进出货车。要求是独立建筑,周边没有密集居民区或易燃物,墙体结构相对结实,能上锁,有基本看守或者我们能派人看守。”康健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存放什么?对温度湿度有要求吗?需要多大面积?”古亚男迅速切入关键点。
康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存放……烟花爆竹。大约是一个中小型鞭炮厂一个成品仓库的存量。面积……至少需要两三百平米,层高够,通风尚可即可。没有特殊温湿度要求,但必须确保安全,远离火源、电源要检查,要配备足够的灭火器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古亚男显然被这个要求惊到了,但她很快恢复专业态度:“烟花爆竹?老板,这属于特殊物品仓储,有安全规定的,正规仓库不一定接,私人仓库风险大。而且临时找,还要快……”
“我知道困难。”康健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才找你。不要考虑常规渠道,想办法,动用一切关系。可以是临时的废弃仓库、闲置的厂房、甚至……偏僻一点的、符合安全条件的农家大院也可以。时间紧迫,我需要最迟明天中午前有确切地点。存放时间预计一周左右。”
他加重语气,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租金不是问题。高出市场价几倍都可以接受。所有产生的费用,包括打点、看守、安全措施,全部由我个人承担,不走公司账。钱我马上可以先转给你。”
古亚男听出了康健话里的决绝和不容置疑。她虽然满心疑惑,不明白康健为什么突然要存放大批烟花爆竹,而且还如此急迫和不计成本,但她信任康健,知道他这么做必有深意。
“明白了,老板。”古亚男不再多问,“我马上联系。郊县我认识几个做物流和土方的人,他们或许有路子,或者知道谁有这种地方。有消息立刻向你汇报。”
“好,辛苦了,男姐。这件事,只限于你我知道。”康健最后叮嘱道。
“放心。”
挂了电话,康健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头巨石并未落下。找到仓库只是第一步,也是最容易的一步。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让那个鞭炮厂的厂长,同意在年关生产旺季,将整个成品库房清空卖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