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碗里捞的窄的,挑着吃,吃相跟平时一个样,看着比我的香。
吃到一半她把碗里的酱又拨给我一勺:“多吃点,大小伙子。”
为啥学这个,她没问。她当我馋面食。
那就馋面食。
…………
晌午刚过,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陈姐,两条。
〈到了。〉
〈明儿核酸给你捎单元门口。〉
我回了个〈谢了姐〉。
跟着拇指左滑,删除,锁屏。
一串动作熟得跟解锁一样,做完,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半息。
屏幕里映出半张脸,眉毛拧着,我把它舒开了。
“航航!”她在客厅喊,“豆角今天得摘了,再搁就老!”
“哎。”
…………
午后她在沙发上摘豆角。
盆搁在茶几上,掐下来的筋丝顺手搭在盆沿,搭了一小把,绿茸茸的。
孙丽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外放,嗓门从手机里出来,比真人小不了多少。
她手上摘着,嘴里应着,豆角筋断开的脆响夹在语音缝里,啪,啪。
我在次卧。一局刚结算,人还窝在椅子里,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摘。门留着一道缝,客厅的声音顺着缝进来,一个字一个字,全须全尾。
语音起头是老吴。
“华子我跟你说,那祖宗把我擦脸毛巾拿去擦皮鞋,让我逮着了还嘴硬,说搁一块儿的不都是毛巾吗。上回米缸里藏烟,这回毛巾擦鞋,我跟他过的是日子还是过家家?”
她笑得拍腿,盆里的豆角蹦出来两根,滚到茶几底下,她都没顾上捡。
“哈哈哈哈我的妈呀,擦脸毛巾擦皮鞋?你俩这日子过的,跟演小品似的。还是我省心,家里没活驴。”
“省心?”孙丽的下一条跟上来,“你瞅人家楼上那小两口,封俩月都能怀上,年轻人火力壮啊。”
“可不咋的,年轻人火力壮,这封控愣是没耽误人家。”
“壮啥呀。”孙丽的声儿忽然压低了一格,又压着不住,“我家那口子跟牲口似的,晚上不消停,白天还来劲,我这老腰都快让他折腾散架了。”
她的笑还是笑了,笑声比刚才短了一截,尾上接的是骂:“滚犊子,老不正经的,啥都往外咧咧。”
“咧咧咋了,跟你说说还犯法啊。”孙丽笑完,话头拐了个弯,“哎,我说真的,你家启成一年回不来几趟,你咋整的?守着呢你?”
豆角掐到一半,筋丝扯断了,半截绿的挂在她指头上。
她没弹,挂着。
“咋整?”她的话是一个字撵一个字抢出来的,尾音挑得老高,“凉伴!老娘一个人利索着呢。”
“利索啥呀。”孙丽不依不饶,“你这才四十四,离五十还早呢,就这么耗着?守活寡守到哪天是个头?亏不亏啊你。”
“都这岁数了,”她笑,笑是真笑,“早没那心气儿了。”
尾音走到最后半个字,撂地上了,没人捡。
客厅里静了一息。就剩豆角筋断开的脆响,一根,又一根。管道里不知谁家在冲水,哗的一声,顺着墙走远了。
“行了不跟你唠了,”孙丽自己也往回找补,“等解封咱俩做头发去。我回去做饭了,那祖宗还等着呢。”
“你家有牲口你家乐去,”她这句是抢着出去的,撞在孙丽语音的尾巴尖上,“扯我干啥。”
语音到底了。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盆里的豆角眼见着少下去,掐得啪啪的。
我全程没动。
鼠标停在结算画面上,队友头像灰了两个,我没点再来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