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什么呢?”她坐定了,毛巾在肩上铺平,从镜子里看我,“开工啊。”
我把铝管里的膏往调色碗里挤。
膏黏,挤出来一长条盘在碗底,深棕的,闻着化学味冲鼻子。
盒里配的那把小刷子我拿起来搅,刷子齿太密,搅两下膏全糊在刷子根上,甩都甩不下来,越搅越糊。
她闭着眼坐在那儿,听我这边动静不对,鼻子动了动:“别拿那玩意儿,直接上手。刷子跟刷鞋油似的,能抹匀吗。”
“早说嘛。”我把刷子搁回盒里,“我还当你舍不得让我上手呢。”
我把塑料手套摘了一只。剩一只戴着试试,滑溜溜挂不住膏,膏在手背上直往下出溜,戴着也是白戴,干脆两只都摘了,搁在鞋柜上。
指腹先落到她头皮上。
膏是凉的,她头皮是热的。
我指头一压上去,她头皮底下激灵了一下,发根在我指腹底下立起来一瞬,又伏下去。
她嘴里催:“愣啥呢,抹啊。”
我整只手埋了进去。
她的头发看着蓬松,真埋进去才知道密。
膏把发丝一缕一缕黏成绺,分量沉,手指头分开一绺,底下还有一绺,再分开,还有。
我从发际线往脑后分,指头插进去,抹匀,再分开下一绺。
她的手垂在膝盖上,人坐得笔直,脑袋就着我的手劲动。
分到后脑勺那块她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发根的白全摊在我指腹底下了。
白的集中在发旋周围,短,硬,比染过的头发茬粗一点,一根一根立着,沾了膏也不伏。
我挖了一坨膏压上去,白的先被盖住一层深棕,我用指腹揉开,膏渗进发缝里,揉到第三下,白没了。
指头往旁边挪半寸,分开下一绺,还是白的,盖住,揉开,没了。
再下一绺。
我一绺一绺往下抹,她的脑袋就着我的手劲转,往左歪一点,往右歪一点,眼睛闭着,嘴不闲着。
“左边再补点。”
“鬓角别落下。”
“耳朵后头,耳朵后头还有。”
妈位的指挥,理直气壮,一声接一声。
我手上的劲跟着她的口令走,膏抹过耳后的时候,指头底下蹭过前天那点试敏留下的深棕痕,硬币大的一小片,膏一盖,没了。
我看见了,没说,指头在那儿多揉了一下,揉匀了,往下走。
楼上1602的电视声顺着楼板下来,模模糊糊的调子,听不出演的什么,谁都没在意。
我站在她侧后方,干活的角度。
眼睛往下一落,是她坐着的样子。
我那件大两号的T恤罩着她,下摆盖到裤腰,家居裤的布料在凳面上铺开,她坐得实,腰臀那儿绷出一个坐出来的形状,凳面四条腿,她的分量全压在那块布上,布把形状兜住。
我抬回来了。
她低着头给我看她够不着的那块,垮领口跟着垂下来一晃,领口里那片阴影一闪,一个呼吸,我收了。
我把眼睛放回她后脑勺的发缝上,手指头接着分绺。
手心烫的。
膏是凉的,她头皮是热的,我手心烫的,三样温度在我一只手上开会。
馋得慌。
就这么承认,馋得慌,手在她头发里头,整只手,埋着,她闭着眼,由着我摆弄,还指挥我左边再补点。
“妈你这指挥得跟监工似的。”我说,“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你长眼睛你刚才愣啥?”她闭着眼笑骂,“小兔崽子,麻利点,后脖颈那儿再多揉揉。”
骂完接着指挥。
鬓角,发际线,脖子根,一处一处点过去。
她的手在膝盖上搁着,指头跟着口令一点一点的,好像她嘴里念到哪儿,指头就在膝盖上摸到哪儿。
玄关镜子里照着她半张脸,眼睛闭着,嘴角挂着点笑,骂我的时候那点笑都没下去。
她一睁眼,我已经在镜子里看自己的手了。
手指头缝里全是深棕的膏。
她在镜子里瞅我一眼,又闭上了,我目光落回她发缝,接着抹。
她看不见的时候,我不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