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后脑勺在我手底下,白的一绺一绺没下去,这活干得我心里踏实,踏实得冒汗。
膏抹完,她顶着一头湿腻腻的深棕坐直了。发绺一绺一绺贴在脑袋上,分量坠着,她伸手想挠又不敢挠,手举到半空停住,放下了。
“二十分钟啊。”她冲我扬声,慢慢从凳子上起身,起得小心,脖子梗着,“别蹭着沙发。”
二十分钟。
她顶着一头膏往客厅挪,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端着,到了沙发跟前,不敢靠,在沙发沿上坐得笔直,后背跟沙发背之间空着一拳,脖子梗着,坐出那么一副端正相。
她自己先乐了:“你瞅妈这脑袋,跟顶了坨啥似的。”
我正收拾玄关的碗和手套,调色碗里剩的膏刮到垃圾桶里,头也没抬:“能上热门。标题我都想好了,封控期间一女子头顶不明物体。”
“滚犊子。”她笑骂,抓过沙发上的手机,“就你嘴欠。”
她先扫了一眼群里。陈姐发了到货通知,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停,顺嘴跟我提:“陈姐那儿又到货了,咱家还缺不缺啥?”
“不缺。”我把手套和说明书归置回鞋柜,“冰箱上回那拨还没吃完呢。”
“行,那妈先不接。”她说完就划开抖音,评论区攒了两天的留言,她手指头一条一条往下点着回,回了一条,又回一条,嘴里还念出声半句,“谢谢支持……”
说明书摊在茶几上,我收拾完拿过去的,等待时间那一栏朝上。她瞟了一眼,顺嘴过了一句:“今儿十三了?现在时间够了吗?”
“说明书说二十就二十。”我说,“少一分钟不上色。”
“哦。”她应了一声,接着回她的评论,手指头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我把调色碗拿去厨房冲了,水流冲在碗壁上,深棕的膏打着旋往下水口走。
日子照常往前过,就快了那么一点。
快在哪儿,只有我知道。
她在客厅顶着一头膏回评论,脖子梗着,后背空着一拳,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分钟到,进卫生间。
四平米的屋子,淋浴、马桶、洗衣机挤作一团,她把小板凳搬到淋浴底下坐定,低着头,脖子往前抻,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
我把花洒从架子上取下来,先把水温兑好,手伸在水柱底下试了试,热了,往回拧半格,再试,正好。
“来了啊。”
“嗯,来吧。”
花洒冲上去,她的头发先湿了一遍,发绺一绺一绺贴在脖颈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深棕的水在她脚边的地砖上漫开,打着旋往地漏去。
水声一下子就把屋子填满了,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热气从瓷砖墙面上一阵一阵返上来,糊在人脸上。
染发膏的化学味被热水裹着往下水道里冲,冲一阵淡一阵,洗发水的香味先顶上来,再往后是她头皮被热水蒸出来的热乎气,雪花膏的底味压在最底下,全顺着水汽往我鼻子里钻。
四平米,没处躲,鼻子从来没设过防。
水顺着她脖子往下走。
走到T恤后背,一开始没了影,水全渗进布里。
没一会儿那块布就深了一块,深色以肩胛为中心往两边爬,爬过肩胛,爬到腰,湿布一寸一寸贴上她的背。
我举着花洒站在她侧后方,眼睁睁看着那块湿布越贴越实。
布贴到实处,底下的东西就出来了。
旧内衣的颜色隔着湿透的T恤透出来,浅色的,肩带的位置清清楚楚,一道横过去,扣绊的地方鼓出来一小点。
那件我认得。
上礼拜我洗的,翻过来搓的,内衣肩带我还抻平晾的。
两层布全贴在她背上,湿T恤贴着内衣,内衣贴着肉,形状的起伏隔着两层布全显出来。
她低着头冲水,后背往前一抻,两层布跟着绷一下,透出来的颜色深一分,她动一动换个角度,又松回来,浅回去。
绷一下,松回来。
水还在往下淌,淌到腰那儿,湿布贴着腰窝的那道弯,贴得严丝合缝。
花洒的水还冲着。还冲着同一个点。
我眼睛挪不动。
真就挪不动。
水柱浇在她后颈那一个位置上,人站在那儿,胳膊举着,跟焊住了似的。
湿透的T恤贴着她整个后背,内衣的边边角角全描出来了,哪块布在绷,哪块布贴着肉,形状从两层布底下出来,我看得眼睛发直。
咽了一口。
嗓子眼下去的动静在这满屋子水声里,就我自己听得见。
她后颈那块皮先受不了了。热水老冲一个点,烫。
她偏了偏头,出声:“哎?你搁那儿冲一个点儿呢?”
我没应声。嗓子眼里什么都没出来,半拍,就那么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