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喉咙里像吞了块火炭,空白了两口气,只吐出干涩的两个字。
“好看。”
她嘴角那抹正红终于荡开,眼波在烛火里转,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低声啐了一句。
“废话。”
高跟鞋一转,裙摆在小腿肚上荡开半寸,她端端正正拉开椅子坐下。
两条裹在薄丝里的腿斜斜交叠,脚尖微翘,丝袜在膝盖弯那儿堆出细褶,又被绷紧的腿面扯平。
她坐下去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后颈从碎发底下露出来,那片药水印子叫粉盖住了,白得齐整。
烛光跳。她整个人坐在那儿。
…………
白酒注入两只白瓷小盅,酒花在昏暗的光线里细密地堆,粮食的醇厚香气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我端起一只盅递过去。“妈,少来点,润润嗓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接过酒盅。端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先蹙起来,跟着微启红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刚下肚,辛辣逼得她整张妆面皱成一团,右手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胸前那两团跟着颤。
“咳……这啥破酒!辣得烧心!”
“好粮食酒都这劲道,第一口冲,后头回甜呢。”我赶紧把盛排骨的砂锅往她跟前推,“快尝尝排骨压压,特意多焖了十分钟。”
她拿余光瞪我一眼,筷子伸出去,挑了一块最肥厚的排骨放进嘴里。
肉炖得脱骨,她轻轻一吮,骨肉分离,腮帮子鼓起来细细嚼。
咽下去之后,脸上的紧绷松了,没忍住又伸筷子夹了第二块。
“馆子里也就这样了,还算没白教你。”
“那是,也不看谁是师父。”我顺势贫了一句,拿小汤匙舀了一勺滑蛋放进她碗里,“多吃点,大寿星。”
她眼皮一撩,拿那双描得细长的弯眉狠狠剜我,正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筷子在盘子里翻得欢实,专挑带蒜末的拍黄瓜和吸饱肉汁的软茄子。
桌上的手机冷不丁亮起来,一连串微信语音的提示音。
她划开外放,孙丽大喇喇的破锣嗓门在客厅里炸开:“华子!你猜老吴刚才干了啥缺德事?偷摸在阳台花盆里藏私房钱,把我的蟹爪兰给刨死了!我今晚非让他跪搓衣板不可!”
换平时,她早按住语音键跟孙丽笑骂上两刻钟了。
可这会儿,她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我,红唇凑近收音孔,只极轻极缓地回了一句。
“晚上再说,航航整了一桌子。”
发完,手机倒扣在桌角,看都没再看一眼。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肩随着她夹菜的动作一动一动。
楼上1602的电视声隐隐传下来,隔壁赵大爷家的新闻联播早结束了。
这套房子里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她偶尔吸溜一口酒的动静。
她面前那只小盅不知不觉见了底。
我以为她不喝了,伸手打算把空盅收走。没想到她手腕一翻,涂着正红口红的脸在烛火里泛出酡红,一把将那只粗玻璃白酒瓶抢了过去。
白酒瓶口微倾,清冽的酒液汩汩注入白瓷小盅,白沫一直漫到杯沿,险险没溢出来。
第二杯,是她自己倒的。
她抬手,砰的一声,把厚重的白酒瓶底重重墩在木质餐桌上,震得烛碟里的蜡泪漾起一圈。
…………
她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捏住了第二只盛满白酒的瓷盅。
红唇印在白瓷杯口,离烛火半尺远,那双原本泼辣明艳的眼睛在酒气熏蒸下泛出水雾,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第一筷子长寿面还没动。面条还稳稳缩在厨房的湿纱布底下,等着下锅。
酒液在杯沿轻轻晃动。
蜡烛烧到了半截的半截,火苗叫酒气熏得歪歪扭扭。
她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捏着盅,看着我。
我的手搁在桌沿上,离她倒酒的那只手,隔着一瓶白酒的距离。
楼上咚的一声,1602的孩子跑过去了。
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