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是骂,手里那只玻璃杯却稳稳当当递到了我眼皮子底下。杯口那圈红印子正对着我。
我提着瓶子往杯里倒。
瓶底那点儿酒不多,倒到后来瓶身全竖起来了,最后两滴挂在瓶口,憋了半天,嗒,嗒,滴进杯里,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瓶子空了。
她接杯子的手,稳得吓人,杯沿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跟脚底下发飘的那个人对不上。
我把空瓶子墩在茶几上,心里头转了一下,没往下转。
喝多的样子有千百种,我妈喝多是哪一种,我一个当儿子的,看就是了。
她呷了一口,喉咙那儿动了一下,酒下去,她把杯子搁回膝盖上捧着,整个人往沙发背里陷。
“中午我看这面啊。”她开口了,“筋道。比妈擀的筋道。”
“那是,出师的徒弟能差吗。”
“还出师。”她笑出声,抬手拍在我大臂上,掌心滚烫,隔着T恤都烫得我一激灵,“你擀的时候跟面板较那个劲,咬着后槽牙,脑门上全是汗,妈在边上瞅着都替你累。面是你这么擀的吗,面得哄着擀。”
“哄着擀能擀出筋道来?”
“能啊。”她把杯子举起来又抿一口,“你爸当年……”
她停了一下。
“你爸当年连个饺子皮都擀不圆。”她把话接上了,接得挺顺,“你比他有出息。”
我没接这茬。白天那通视频电话里说了啥没说啥,屋里两个人都记着,谁也不用提。我把话往面上拽:“那明儿我再擀一回,你验收。”
“擀,擀完了妈给你做打卤。”她说,“茄子肉的卤,你小时候一顿能造三碗。”
蜡烛烧下去一小截了,蜡泪顺着蜡烛腰往下爬,在味碟边上堆了厚厚一坨,烛芯上头结了粒小小的黑疙瘩,火苗让它坠得一歪一歪。
她的话从面扯到了简历。
“投出去那几个,有信儿没?”
“没。”我说,“封着呢,人家公司也封着,好办,解了封再说。”
“嗯,不急。”她摆摆手,那只手在烛光里划了一道,“封在家里头,就当在家陪陪妈。妈一个人守着这房子守了多少年,你这一回来,妈饭都做得有劲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火苗,没看我。
“你那花店,”我说,“房东不是说宽限吗。”
“宽限是宽限,房租是房租。”她转着杯子,玻璃在她指头上转了小半圈,“一个月好几千,一分少不了。妈这店开了十一年,头一年差点黄了,冬天,腊月,一桶花都卖不出去,全冻蔫了。妈就守着店,烧了壶热水,一杯一杯给那些花焐根。”
她笑了一下。
“这日子过的。”
四个字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那几道细纹全散开了。眼圈没红,就是亮,亮得跟让水洗过一遍。
“后来不也起来了。”我说,“方圆几个小区,谁家办事不找瑞华花艺。”
“那是。”她下巴一扬,那股子得意劲儿上来了,“妈年轻那会儿在厂里,检验车间三百来号人,背后都管妈叫……”
她掐住了。
掐得干脆,后半截话拦腰断在嘴里。
她捏着杯子转了半圈,眼睛直勾勾钉在火苗上,烛光照着她半张脸,颧骨上的红一路往下淌,淌过下颌,把整截脖子都染红了。
那条裙子的小V领口里,锁骨窝深得能盛住光,烛光恰恰好在窝里落了一点亮。
我把视线掰回自己的膝盖,掰得挺用力。
“妈这辈子……”
她开口了,声音低,四个字,从嗓子眼深处捞出来。
没了。
那半句话后头是什么,屋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她不说,我不问。
它就掉在茶几上,掉在那只空了的白酒瓶子旁边,跟满桌的残羹摆在一块儿,谁都看见了,谁都没伸手去捡。
火苗呼哧晃了一下。
头顶上,楼板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拖沓着,一步,跟着就没了。
1602那两口子,这个点儿还没睡。
这栋楼的楼板传声,住了十几年,谁家夜里翻身都瞒不住谁。
这声脚步一出来,屋里的安静反而更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