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把手里那只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搁得很慢,杯底落下去没出声。
跟着,她的身子往我这边转过来。
侧坐的姿势让她的裙子在大腿面上绷出几道斜拉的褶子,从腰胯往膝盖走,薄丝袜在膝弯那儿兜出一层细细的光。
她整个人正正地对着我,烛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埋在影子里。
她的两只手,抬了起来。
那两只手抬得不快,顺着她转身子的劲儿,自然而然地就过来了,一左一右,捧住了我的脸。
我浑身的血嗡的一声全涌到腮帮子上。
她的手心,一手热,一手凉。
热的那只是刚才拍过我胳膊的,掌心还带着汗津津的潮;凉的那只捧过玻璃杯,指尖上留着杯子借去的冷。
两股温度一左一右贴在我两边脸上,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她的手指头细长,指肚上有点粗,那是二十多年家务活磨出来的,这会儿那点粗正贴在我颧骨上,一动没动。
我不敢动。
第一个呼吸,我把她看了个够。
烛光从茶几那个高度斜着撩上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
亮的那半边,眼角趴着几道细纹,不笑的时候浅浅的,这会儿她没笑,纹路安安静静伏在那儿;鼻翼两边两道法令纹挂下来,不深,衬得这张脸有种熟透了的劲儿。
新染的头发垂在颊边,深棕色在烛光里近乎黑,发丝随着她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地拂,扫过她的颧骨,又荡回去。
耳垂上那颗小金耳钉,小小一颗,在发丝缝里一闪一闪地反着暗光。
最要命的是那张嘴。
正红的口红,涂得匀,烛光里那层红沉得往下坠,唇瓣让酒泡得微微发胀,上头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嘴角天生往上翘的那点弧度,全在这层红里。
我看得眼睛发直。
脑子里烧起来一句:真软。
啥也没成形,就这俩字,烧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第二个呼吸,味儿到了。
雪花膏的味儿打头,白瓷瓶绿盖的那个老牌子,沉,厚,花香气压得低低的,是她二十多年擦在脸上的底味。
白酒的辛辣裹在当中,粮食酒的冲劲儿,从她呼出来的气里直接扑到我嘴唇上,热乎乎的,把我上唇燎得发麻。
最底下还压着一层洗发水,前天晚上我给她染完头发冲水的时候,整个卫生间都是这个味儿。
三股味儿拧成一股,兜头罩下来,从我鼻腔灌进去,一直灌到后脑勺。
她看着我的眼睛。
一寸开外,她的眼仁黑亮黑亮的,让酒气洗得水光浮动,瞳孔底上映着两点小小的烛火,一晃一晃。
她这么看我的时候,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
“我儿子。”
三个字。
嗓子是沉的,糯的,字是从胸口里滚出来的。
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三年,挨骂的时候是这三个字,被显摆给街坊邻居听的时候是这三个字,发烧那年她背我去医院,趴在她后背上听见的也是这三个字。
可没有一回,是在一拳远的距离里,捧着我的脸,带着满嘴酒气说出来的。
我的耳膜嗡的一声,里头空了。
三个字落地,她整个人就往前倾过来。
合着酒气,捧着我不撒手,直直奔着我的脸颊凑。
那个架势我认得,白天视频里她当着我爸的面亲我那回,就是这个架势,不由分说,理直气壮,当妈的亲儿子,天经地义。
我脑子里轰的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打着转:她要跟我说话,喝大了,要贴着我耳朵交代啥。
我的脖子往边上一偏。
把耳朵让了出去。
就这么一错。
她的唇奔着我的腮去的,我的脸往旁边让了,两张嘴,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