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边摘豆角的动静又续上了,咔嚓,咔嚓,筋丝撕下来的细响。
我瞟了一眼她的侧脸,她嘴里还哼着点什么,不成调。
“啥叫给我改善,”我把手机揣兜里了,起身去够茶几上她的水杯,顺手递过去,“你不吃啊?”
“妈沾你的光呗。”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我儿子出息了,知道惦记吃了。”
我没接这个碴儿。惦记的啥,她不知道,她也不用知道。她收到的就是儿子馋了,想吃肉。
今天接龙送货格外的快,下午三点过,楼下喇叭喊十二栋取货。
我戴了口罩下去,东门货架那儿按楼栋分着区,我们这份用俩塑料袋装着,里脊一条裹得严严实实,小油菜两把还带着水汽。
鸡蛋没到,接龙上写的是明天到。
回来开门,门磁响了一声,她在门口接过袋子,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里脊行啊,”她拎着那条肉对着光看了看,“没注水。”
她开冰箱,拉开冷冻层的抽屉,把里脊搁进去,抽屉推进去的时候滑轨咔哒一声。
绿叶菜她拿厨房纸包了根,码进冷藏的搁架上,又把蛋位腾出来,旧的半板鸡蛋往边上挪了挪,空出明天那一板的位置。
冰箱厚了一层。关上门的时候,冰箱门上那张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跟着颤了一下,边角卷着,胶带发黄。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一抬眼看见阳台那两支干花,倒挂着的玫瑰,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花瓣。
“这俩干透喽。”她把两支干花从绳上取下来,倒着拿回客厅,插进电视柜上那个空玻璃瓶里,“搁这儿吧,倒比鲜的经看。”
干花是四月份封控前她从店里搬回来的那批玫瑰里的,晾了一个多月,花瓣缩了,颜色沉下去,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厨房洗菜去了。
我听见她在群里发了条语音,给陈姐回的。她嗓门大,客厅听得清清楚楚。
“收到了陈姐,都挺好。这不嘛,给孩子改善改善。”
给孩子改善改善。
我在沙发上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进了群,几百号人都能听着,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我揣着的那点东西在这句话底下趴着,严丝合缝。
…………
下午四点多,我在客厅地上做完两组深蹲,站起来扶着茶几喘气。
她从阳台收了两件干衣服进来,搭在沙发背上,绕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眼。
“航航。”
“嗯……咋了。”
“你这头发,”她伸手在我头顶上薅了一把,“跟个刺猬似的。过来,妈给你推推。”
我愣了半拍。
推子。
这个活儿在这个家有年头了,我头发一长,她就翻出那把老推子,我搬个小板凳一坐,她站着推。
小时候在卫生间,长大了还在卫生间,二十多年,没换过地方。
“行。”我应下来,“在卫生间还是阳台?”
“卫生间,碎头发好收拾。”
她进主卧翻抽屉,我搬小板凳进卫生间,坐在四平米的小屋子中间。
她拿着推子进来了,手里还捏着块旧床单,抖开了围我脖子上,夹子在后颈一夹。
“低头。”
我低了。
推子一插电,嗡嗡声起来了。这个声儿,从小听到大。
她的手指先按上来,指腹贴着我头顶的头皮,把我脑袋往她顺手的方向掰了掰。
那双手热,指头细长,指节上那点做家务的粗粝贴着头皮蹭过去,我后脖颈的汗毛立起来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