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子贴上来,从我后脖颈最底下开始走,贴着头皮往上推,震动顺着头骨往脑仁里传,嗡嗡,嗡嗡,近了,远了,又近了。
碎头发顺着推子的路往下掉,掉在床单上,掉在我肩膀上,几根钻进脖领子里,贴着后颈的皮肤,痒。
我闭着眼,忍着不动。
她围着我转,拖鞋在瓷砖上趿拉,一步,又一步,转到左边,裤脚扫过我的膝盖,转到右边,小臂擦着我的耳朵过去。
家居服上那点雪花膏的味道,混着她身上一天下来的热乎气,在我鼻子底下来回。
“你这头发,硬得跟鞋刷子似的。”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下来,推子的嗡嗡声在她说话的时候偏了个方向,“随你爸。”
“那你赖他去。”我闭着眼答。
“赖得着他吗,人都见不着。”她手上没停,“长这么快,封控俩月,推三回了。”
“营养全上头上了呗。”
“贫。”
她的手指又换了个位置,按在我左边太阳穴边上,把我的头固定住,推子贴着耳朵上头走,嗡嗡声一下子近了,震得我半边脑袋发麻。
她的拇指压着我耳朵尖,把耳朵往下按着,推子绕着耳廓过去。
黑暗里,昨天卫生间那个画面闪了一格。湿T恤贴上来的那一下,布料底下透出来的形状。
就一下,闪完就没了。
推子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她的手指还按着我头皮,碎头发还在往下掉。
我把眼皮闭得更紧了点,手在膝盖上搁着,一动没动。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手里只有推子和她儿子的脑袋。
“别动啊,”她的手指往我后脑勺一按,“推秃噜了别赖妈。”
我舌头底下那句话转了个弯,咽回去了。
秃噜了好,秃噜了哪儿也去不了,就在家让你推,推一辈子。
这话我没敢出口,出口的那句是:“推成狗啃的也戴不出去,反正封着。”
“那倒是。”她笑了,推子收了,嗡嗡声停了,“省理发钱了还。”
她绕着我又转了半圈,端详她的活儿。
我听见她把推子搁在洗手台上的动静,跟着她的手伸过来,开始掸我脖领子和肩膀上的碎头发,一下一下,手掌拍在床单上,碎末往下飞。
跟着她弯下腰来。
一口气,喷在我后脖颈上。
她凑近了吹那儿的碎头发,热气一股,直接打在我皮肤上,后颈那一圈毛孔全张开了。
她吹了三口,手指跟着在后颈上抹了一把,把那点儿碎末抹掉。
“埋汰孩——行了。”她直起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齐活。”
我睁开眼,卫生间灯管白晃晃的,洗手台的镜子里,我顶着一头长短不齐的脑袋,这边短一块,那边还翘着一撮。无所谓。
“挺好,”我站起来,把床单解了抖了抖,“凉快。”
“凉快就行。”她收着推子,“出去吧,一身头发,抖搂干净再坐沙发。”
我端着小板凳出卫生间,后颈那块皮肤还是热的,她吹的那口热气在那儿停着,半天才散。
…………
晚上吃完饭,碗是我刷的。她在客厅沙发上窝着刷手机,我擦干手出来,刚在沙发这头坐下,她那边坐直了。
“航航!”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瞅瞅!”
“咋了?”
“爆了!”她把手机举起来冲我晃,“昨天那条,你看这点赞,你看这评论,翻着倍地涨!”
我凑过去。她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人也跟着往我这边侧,肩膀抵着我的肩膀,脑袋挨着我的脑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两张脸。
点赞两千三了,评论四百多条,还在往上蹦。
“昨儿睡觉前才三百来个赞。”她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我就说这新头型上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