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彰曾读过老定王的奏疏,感念其一生戍边,护着身后千万百姓安稳度日,便往北走了一趟。
路上听人说,朝廷似乎有意收回安州爵位,将其收归朝廷直辖。
老定王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只剩下小儿子项炳,据说有几分将才,但毕竟太年轻,十来岁的少年如何能托付边事,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卫彰寻思着,自己只是来看一眼,看完便走。
他在路上且行且看,没多久,项炳袭爵了。
至于如何做到的,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在军中颇有威望,老定王的旧部怕唇亡齿寒,所以都认他。
也有人说他使了些手段,借力打力,把朝廷派来的人挡了回去。
无论如何,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在这种局面下成功袭爵,卫彰觉得不简单。
可众人依旧不看好。
项炳年少无甚根基,而朝廷欲收安州,北境戎狄虎视眈眈,军中宿将未必心服,随便哪一件处理不好,都是灭顶之灾。
总而言之,定王府那块牌子,怕是挂不了几年。
刚到安阳,卫彰的盘缠见了底,便在城隍庙门口支了个卦摊,上书“铁口直断”四字。
他哪里会算命,不过是看人身形衣着,听人言外之意,模棱两可地推测几句,再套几句话,便能猜个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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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他阅人无数,又满腹经纶,随口一说也有几分道理,渐渐有了些名声。
他觉得这里倒是比盛京舒坦,百姓们虽然日子辛苦,但并没有盛京里那种小心谨慎的紧绷感。
某日骤雪,卫彰正想收摊,忽见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而来。
为首之人骑一匹乌骓马,身形魁梧,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边围着十来个佩刀亲卫。
卫彰驻足观望,眯起了眼。
安阳城里能有这等排场的,不作他想。
他本不该多事,可鬼使神差地,他持着算命的卦幡,站到了路中央。
马蹄停下,马上的人低头看他,目光冷厉。
后来卫彰想,当时自己大概是被那场雪迷了眼,或是被风吹昏了头,不然怎么会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藩王回了王府。
不过一面之缘,几句奏对,事情便定下了。
没有三顾茅庐的礼数,更没有歃血为盟的庄重,一个敢收,一个敢跟。
那时候他还年轻,项炳也还年轻,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入府后,他被引为上宾,礼遇有加,但凡军务政事,从不避他。
因为项炳看人,从来只看根本,不看枝节。
他判断卫彰可用,是因为卫彰敢说实话,且说得准。
至于卫彰的出身、过往、有没有二心,项炳的想法很简单:用用看,不行就换。
卫彰因此留了下来,暗暗掂量这位新定王的成色,从旁出谋划策。
有人不服项炳袭爵,暗地里使绊子,卫彰替他出主意,不声不响收拢把柄。
有人向朝廷递密折告状,卫彰替他拟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折子,写得肉麻至极,连项炳看了都皱眉,却让盛京那位陛下大为受用。
项炳为人坦荡,用人不疑,给了卫彰从未得到过的信任,这份信任太重,重到他不得不认真对待。
大王粗看是个武将,鲁莽霸道,可实际上细心温和。
他对下属赏罚分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对北境的军务更是亲力亲为,那天生的领袖气度,让身边的人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日子久了,卫彰越来越真情投入。
而项炳自己也正觉压力太重,无处可诉,恰好能和他说一说。
有一回项炳喝得醉醺醺,拍着他的肩说:“本王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城隍庙门口遇见了你。”
卫彰端着酒杯,嘴上说“大王醉了”,心里却想:我又何尝不是。
那些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就是五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