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彰渐渐在安州扎下根来,认识了郑夫人,也认识了那些跟随老定王的老将军们。
他替项炳理顺了安州的内政,又替他联络各方,一步一步把局面撑了起来。
项炳坐稳了定王之位,形形色色之人从各地来投,试图投机取巧,或是单纯地混口饭吃。
可他知道,这还不够。
项炳手握重兵,引朝廷忌惮,坐镇北疆,诸藩在旁虎视。
他对皇位倒没什么执念,但他不甘心让宵小之辈窃据朝堂。
然而,他既不能反,也不能退,进退两难,如履薄冰。
那些年,卫彰常常深夜不眠,对着舆图苦思。
直到那一日,门房送信来报。
他试探了几句,对方应答从容,言辞犀利,进退有度,于是他引着她去见项炳。
后来的事,天下皆知。
那个十六岁的姑娘,用她的才智和胆识,一步步走进了项炳的心里,也改变了整个盛国的命运。
她一步步从逃难的孤女,变成了项炳最倚重的娆夫人,变成了定王妃,变成了姜皇后,最后变成了今日的陛下。
从藩王府到金銮殿,其中多少风浪,多少算计,多少刀光剑影,外人无从知晓。
只有卫彰记得,项炳曾在军帐中熬夜看舆图、姜娆伏案批阅到鸡鸣,也记得二人曾因政见不同争得面红耳赤,第二日又和好如初,甚至夫妻俩默契地一唱一和,反过来拿他玩笑。
而他卫彰,从一介寒门布衣,坐到了丞相之位,已不枉此生。
“药凉了。”
姜安的声音拉回了他越飘越远的思绪。
卫彰回过神来,接过药碗,慢慢喝尽。
他放下药碗,目光落在她膝上的紫檀木匣上,他认得这匣子,项炳从前用来装些要紧的私物,行军时也带着,后来进了盛京,反倒不知去向。
姜安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道:“这是父皇的旧物,前日收拾库房时翻出来的,我想,该交给先生。”
说着,她将匣子递过来。
卫彰收下,却没有打开查看,而是缓缓开口道:“长公主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药吧。”
姜安目光一凝。
沉默片刻后,她低声道:“父皇在时,曾说卫先生是他最信任的人。母后登基后,也十分倚重先生。可我……我今年二十七了。这二十七年来,我做过错事,走过弯路,辜负了许多人的期望。可也正是这些弯路,终于让我清醒了。
“我那位好弟弟项宁,也没少做糊涂事,如今他还能顶着太子的名分,不过是那群老臣不肯放弃,以祖宗礼法相逼。这些年来,朝堂上下谁服他?张将军、周将军、安州那些老臣,谁认他?”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卫彰脸上:“卫先生,你说呢?”
卫彰缓了缓,慢条斯理地反问道:“长公主的意思是……该早做打算?”
姜安没有否认。
“可臣是丞相。”卫彰强调,“臣效忠的是陛下。”
闻言,姜安露出一抹恍惚之色,随即无奈地笑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对母亲姜娆又敬又怕。
她这辈子,真的还能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物吗?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我知道。所以我今日只是送来这匣子,别的什么都没说,还请卫先生安心养病。”
走到门口时,姜安忽然停住,最后补了一句:“先生,你比我更清楚,世间许多局面,不是一纸名分就能稳住的。”
门合上了。
卫彰独自坐在房中,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世事无常,他算准了很多事,唯独没算到项炳会走得那么早。
卫彰轻轻拍了拍那只匣子。
大王,你若还在,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