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姜娆鼻子又一酸。
项炳临终前,确实见了许多人,强撑着交代了许多事,譬如哪些大臣可托付,哪些藩王要提防,哪里的军饷不能断,哪一处的堤坝要修。
他久在病中,可思路一直清晰。
他对姜娆说过:“郑姨那边……你替我瞒一瞒,别让她知道得太突然。”
姜娆答应了。
她知道项炳在害怕什么,她也以为郑夫人会撑不住,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如今连最后的依靠也走了,她还有什么指望呢?
但郑夫人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不仅自己撑住了,还能反过来安慰她。
这日过后,姜娆白日处理项炳的身后事,傍晚便来陪郑夫人用膳,只是郑夫人从不留宿宫中,执意要住在宫外一处僻静的宅子里。
姜娆拗不过她,知道她一直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守着自己的底线,便派了妥帖的人去伺候。
有一晚,两人坐在灯下说话,郑夫人忽然问她:“你今后怎么打算?”
姜娆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项炳走了,孩子还小,皇位空悬,朝中大臣各怀心思,藩王们也蠢蠢欲动,这些日子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流汹涌,姜娆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就要起来应付各方。
她没有瞒郑夫人,直说道:“我想试试。”
这话一出,郑夫人转头看向她,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只是问:“你想好了?”
姜娆说:“想好了。”
郑夫人握着她的手,鼓励道:“那就去做。”
姜娆一怔。
她本以为,郑夫人会犹豫,然后劝她慎重。
况且,放眼历史,女子称帝总要更艰难些。
可出乎意料的是,郑夫人没有任何劝诫,看向她的眼神,依旧那么平静自然。
姜娆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要不要试探郑夫人,她思想保守,处处以项炳的利益为先,会不会反对自己,从中作梗,转而积极支持项宁提前掌权。
可姜娆又想,何必呢?
郑夫人一直都待她极好,当年她孤身投奔定王府,郑夫人处处照顾她,替她撑腰,主动放权给她,从无二话,还会讲项炳小时候的糗事,逗她开心,帮她照顾孩子,尽心尽力。
即使是入京后,每一次相见,郑夫人都拉着她说家常,从不问朝政权谋,只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温柔地爱护着她。这样的人,她又何必去试探?
无论郑夫人支持或不支持,姜娆都会走自己选择的路,不会因此动摇。
她再次劝道:“往后您就留在盛京吧,我替他孝敬您,给您养老。”
郑夫人摇头道:“盛京太吵了,我还是回安州去。”
姜娆说:“安州太远了,我不放心。”
郑夫人倒是豁达,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都在安州住了大半辈子了。我身子还硬朗,能自己照顾自己,再说了,安州那边也有人抢着孝敬我,你不必操心。”
她还要再劝,郑夫人摆摆手,说:“你要是真孝顺我,就依我这一回。”
姜娆沉默半晌,最终点了点头,郑夫人则拉着她的手,又慈爱地叮嘱了一番。
聊完了,姜娆起身,亲自扶着郑夫人往外走。
郑夫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走路慢,姜娆便放慢步子,一步一步陪着她。
姜娆知道,从今往后,她要一个人走这条路了。
项炳在时,她替他掌灯。项炳走了,她便自己掌灯。
日子还长,她要好好过。
后来,姜娆登基称帝,改元永昭。她追谥项炳为武皇帝,又尊郑夫人为安国太夫人,赐安州定王府为养老之所,每年从内库拨银,供她日常用度。
郑夫人在安州,依旧过着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日子。
只是每日清晨,她会在佛堂里多上一炷香,多念一遍经,一炷为项炳,一炷为姜娆。
她信佛信了一辈子,她不知道佛祖能否听见她的祈祷,但她知道,他们在天上看着她呢。
她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