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腻的甜味在他嘴里散开。 真甜啊。 要是它不是过期的就好了——噢不对,如果它没有过期,或许就轮不到自己吃了。 这是我的地狱(下) 好不容易捱到上午放学,苏慕声拖着疲惫的身体去食堂吃饭。 平时他是不敢在这个时间去的,因为他的那些室友都在。 他们会往他的饭菜里吐痰,会把脏东西丢进他的汤里,会变着法儿的折腾他,让他吃不踏实。 他只能等那些室友吃完,他才偷偷去填饱肚子。 饶是如此,也会遇到几次被他们堵在食堂的情况。 而今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他的室友们肯定会提前去食堂,所以他才敢下课铃声一响就过去。 到了食堂,他买了一份青椒肉丝面。 热腾腾的面条下肚,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吃过午饭,他满怀忐忑地回到宿舍楼,站在宿舍门前,他鼓足勇气,才拧开门把手走进去。 “呦,这不是厕所臭人吗?浑身臭死了,离我们远点!” “就是,赶紧滚出宿舍,别熏着我们!” 说着,他们就要上手来推他。 苏慕声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地躲开他们的手:“我身上脏得很,你们要是不嫌脏,就只管碰我好了。” 众人皱了皱眉,一脸嫌恶。 但好歹是没再推搡他了。 苏慕声松了口气,走到自己的柜子前,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 他抱着衣服转身往厕所走,反手锁上了门。 狭小的厕所隔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嗡嗡地响。 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 他脱了湿衣服,用厕所里冰冷的自来水,一点点擦洗身上的污渍。 “咚咚咚!” 厕所门被人用力踹了三下。 “苏慕声,你死里面了?磨磨蹭蹭的!” “赶紧滚出来!别占着厕所!” “再不出来我们踹门进去了啊!” 苏慕声浑身一僵,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赶紧把衣服套上,手忙脚乱地整理着。 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可他不能哭。 哭了,只会让他们更兴奋而已。 苏慕声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几个室友堵在厕所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那眼神,犹如阴冷的毒蛇。 “哟,舍得出来了?” 为首的那个男生皱了皱鼻子,一脸嫌恶:“你在厕所里干什么了?怎么一股味儿?你把我们宿舍厕所弄脏了,你知道吗?” “我洗干净了,厕所也一直都是我刷的。”苏慕声据理力争,声音越来越小。 他怎么忘了。 他们根本不会听他讲道理。 “洗干净了?我怎么闻着还是臭的?”男生往前,逼得苏慕声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故意把我们厕所搞臭,让我们用不了?” “我没有!” “还敢顶嘴?” 男生一拳就砸了过来。 苏慕声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破了皮,渗出血丝。 “还敢嘴硬,兄弟们上!” 紧接着,几个人就围了上来。 拳头和脚落在身上,疼得他蜷起了身子。 他抱着头,缩在地上,任由他们踢打。 没有人说话,只有拳拳到肉的闷响,和他压抑的、不敢发出的痛哼。 好半晌,那个男生拽着他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 “妈的,这么会叫,把老子都叫石更了。” 他目光淫邪:“长这么好看,天生就是伺候男人的料。” “不如你给我吸出来,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一旁的室友起哄,纷纷说那个男生变态,眼里却满是跃跃欲试。 苏慕声被吓得瑟瑟发抖,好在这时候宿管来了。 宿管推开门进来,皱着眉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苏慕声。 “怎么回事?大中午的吵什么吵?” 室友们七嘴八舌地告状: “阿姨,是苏慕声先挑事的!他把厕所弄脏了,我们说他两句,他还动手打人!” “对!他自己一身臭,还不让人说!” “阿姨你看他那样子,跟个小混混似的,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宿管的目光落在苏慕声身上,满是厌恶。 “又是你。”她的语气冰冷,“苏慕声,你能不能老实点?天天惹事,你就不能跟其他同学好好学学?” “是他们先打我的。”苏慕声哑着声,据理力争。 “他们打你?他们怎么不打别人,就打你?”宿管根本不信,“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是你先招惹他们的!我看你就是天生贱骨头,不挨打不舒服!” 正说着,班主任也来了。 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 在寄宿学校,他们不让学生称呼他们老师,要叫他们教官。 “怎么回事?我刚走到楼下就听见你们宿舍吵!苏慕声,又是你?” 他看着嘴角渗血的苏慕声,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深的不耐烦和嫌弃。 其他学生的家长,都知道送礼巴结,就苏慕声,家里一个子都不肯多出。 他不针对他,针对谁? “教官,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们对我动手。”苏慕声一字一顿道。 “够了,”教官厉声打断他,“我还不知道你?三天两头惹事,整个年级就你事儿最多!你要是不想念了就直说,别在这儿祸害其他同学!” 他把苏慕声从地上拽了起来,恶狠狠地甩到他的床位上,蒲扇般大的巴掌就落了下来。 打得他一阵耳鸣。 苏慕声捂着脸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脸上都是伤,嘴角还在流血,看起来狼狈极了。 到嘴的辩解又咽了回去。 没用的。 他早就知道了,没人在意真相,他们在意的,只有怎么办最省事。 1对7,自然是解决他这个“刺儿头”更省事。 “我知道了,教官。我保证下次不会了。”苏慕声掩去眼底的不甘,沉声道。 “哼,”教官甩了甩手腕,旋即警告其他七人:“你们也给我老实点,否则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教官和宿管扬长而去。 苏慕声趴在床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看着地上那一小滩血,忽然就笑了。 笑得很轻,很凄凉。 是啊。 都是他的错。 他被打是他的错,他被霸凌是他的错,他活着,都是他的错。 “听到没有,以后老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男生又凑了过来。 苏慕声看向对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是布满死寂的漠然。 男生被他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便回到自己的床位上。 本以为这件事告一段落。 可苏慕声没想到,当天晚上,他晚自习回到宿舍。 看到的,就是自己那床被褥被随意丢到地上。 上面布满了令人作呕的液体。 只要献上你的生命 被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苏慕声强忍着怒火:“是谁干的?” 室友闻言哈哈大笑:“怎么,喜不喜欢哥几个送给你的大礼?好好抱着睡,这里头可都是哥几个的子孙后代。” “哈哈哈,可不是嘛,我一滴都没有浪费,全都用你的被子擦干净了哦!” 后面的污言秽语,根本无法用文字来形容。 苏慕声听得一阵干呕。 眼看这群人还想把他摁在这布满污渍的被子上,他头也不回地逃出宿舍! 无处可去的他,躲在宿舍楼下的树丛底下。 直到宿舍楼熄灯,他才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他靠在宿舍门外的墙壁旁,等到里面的交谈声完全停止,接连起伏的鼾声响起之后,才小心翼翼打开房门。 室友都睡着了。 他抱着那床脏兮兮的被子,躲进了厕所,一遍一遍清洗。 就像要洗掉他们加诸在他身上的羞辱和暴力。 寒冬腊月,苏慕声的手洗得通红。 他躺在床上,空洞的双眼怔怔地注视着上铺的床板。 被子没干,他只能把自己所剩无几的衣物,能穿的穿上,塞不下的,就把它盖在自己的身上。 他蜷缩在自己冰凉的床铺上,寒冷不请自来,将他残存的意识一点点剥离。 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冻晕过去了。 也许是死了?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 …… 这一个夜晚格外漫长。 苏慕声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盏惨亮的白炽灯,直直地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