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王清与林曼青的关系变得更加克制。
林曼青很少再到他家里,两人见面也大多与工作有关。
感情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放进了一个没有人愿意公开触碰的位置。
恰恰是在这个时期,王清接触到了贺景山犯罪集团的第一条线索。
城北物流园发生了一起工人坠亡事故。
官方通报称死者未按要求佩戴安全设备,施工企业出于人道主义给予家属补偿。
王清在采访死者妻子时,却发现对方家中还留着一份没有签字的赔偿协议。
协议明确要求家属承认死者对事故负全部责任,并承诺不再接受媒体采访。
“后来为什么签了?”王清问。
女人抱着尚未满周岁的孩子,迟迟没有回答。
直到摄像机关闭,她才从衣柜夹层取出一张工资单。工资单上盖着一家劳务公司的印章,可死者生前从未听说过这家公司。
“他们说,如果不签,不但拿不到钱,我丈夫还会被定成盗窃工地材料。”女人低声说道,“王记者,我不要你替我伸冤。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清没有立即发表报道。
他先查到那家劳务公司。
公司没有办公地点,法定代表人是一名七十多岁的独居老人。
老人从未经营过企业,只在几年前把身份证借给远房亲戚办理贷款。
再往下查,王清发现这家公司三年内收到过数笔巨额工程款。资金经由多家空壳公司流转,最终进入了贺景山控制的几家企业。
他把资料拿给林曼青看。
林曼青只看了前几页,便合上文件:“不要继续查。”
“你认识其中的人?”
“我认识这种做法。”她说,“虚构劳务关系只是最外层。后面可能是工程回扣、强迫交易和洗钱。你再往下查,碰到的不会只是商人。”
王清还是继续了下去。
他从招标文件查到工程验收记录,从一笔异常的咨询费找到一名退休官员,又从那名官员的亲属关系中发现了几起被撤销的刑事案件。
几名本该受到调查的企业负责人,都在案件撤销后与贺景山产生了利益往来。
他接触过一名愿意作证的会计。对方四十多岁,与王清约在长途汽车站,只说了不到十分钟便不断回头张望。
“账本有两套。”会计说,“明账给税务看,暗账记录真正的收支。里面不只有钱,还有人名。”
“账本在哪里?”
“我只能给你几页复印件。”
“为什么找我?”
会计沉默许久:“我弟弟死在他们手里。警方说是酒后溺水,可他根本不会喝酒。”
王清没有逼迫对方公开身份。他收下复印件,为那名会计买了一张前往外省的车票,又将自己带来的现金全部交给他。
这件事后来被林曼青知道,两人大吵了一架。
“你连他是真是假都没有确认,就敢把钱和联系方式给他?”
“材料是真的。”
“如果他是贺景山派来试探你的呢?”
“那也是我判断失误,不是他应该被抛下的理由。”
“你有没有想过知微?”林曼青愤怒地拍着桌子,“你每次都觉得自己只是在帮助一个人,可你知道这次牵扯了多少人吗?”
“正因为牵扯的人多,才不能停。”
“你以为自己死了,这些人就会突然产生良心?”
王清没有说话。
林曼青眼中的怒意渐渐变成恐惧。她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领:“我不是在和一个记者谈正义,我是在求我爱的人活下来。”
王清抬手覆住她的手背。
林曼青松开手,眼泪终于落下来。
王清替她擦去泪水,却没有作出她想要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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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持续了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