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准备进行第十次按压时,他感觉到,身下那具冰冷的、柔软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偏向一侧,呕出一大口海水。
潜水中心的救生员半跪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只单向阀隔离面罩。
他大概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胳膊都有些僵了,脸上的表情介于专业镇定与欲言又止之间。
“那个……”救生员终于找到说话机会,“我们这里有面罩。”
周叙愣住。
“有面罩?”
“有。”
“什么时候拿来的?”
“你第一次人工呼吸之前。”
呃……
周叙缓缓转头。
距离他右手不到半米的地方,急救箱完全敞开,里面不仅放着备用面罩,旁边还摆着氧气袋和AED。
那只面罩通体荧光橙,在白色地面上醒目得几乎能够单独承担警示灯的工作。
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还有,你妈妈也没有失去呼吸,只是呛水,没必要人工呼吸。”救生员又小声的补充道。
“……”
周叙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海风从平台上吹过,刚才还忙着拿毛巾、氧气袋和AED的几名工作人员,此刻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有人低头整理急救箱,有人忽然对远处的救生圈产生了浓厚兴趣,还有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实在憋不住,转过身以后肩膀抖得格外明显。
“我当时太紧张了。”
“看得出来。”救生员诚恳地点头,“我们本来正准备检查,你冲过来以后先推开这位先生,又把我挤到了急救箱后面。整个过程非常果断,我们一时没找到介入机会。可以看出来,你对您妈妈的感情很深,也很孝顺。”
马克斯站在旁边揉着肩膀,终于忍不住插话:“他还差点把我推进海里。”
周叙猛地转头:“你闭嘴。你刚才靠那么近干什么?”
“我准备救她。”
“她有呼吸你还准备人工呼吸?”
马克斯张了张嘴:“她刚被救上来时呼吸很浅,我以为那只是呛水后的胸廓异常运动,所以想靠近确认,我只是怕错过急救时间。”
然后,沈知岚那双紧闭着的、漂亮的杏眼,缓缓地、带着一丝迷茫地,睁开了。
沈知岚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儿子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担忧与后怕的脸。他似乎正在同别人争辩,眼眶微红,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人工呼吸?”她声音微弱,目光在几个人之间缓慢移动,“什么……人工呼吸?”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周叙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从哪里解释,旁边那位过分诚实的救生员已经把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您溺水后,被这位先生救上岸后意识不清,但一直有自主呼吸。您儿子太紧张,没有等我们完成检查,就先进行了人工呼吸,还准备继续做心肺复苏。”
沈知岚怔了几秒,抿了抿嘴唇,似乎确实有些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低头看见敞开的急救箱,又看见周叙手里那只醒目的橙色隔离面罩,终于拼凑出了整件事情。
她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努力压下某种复杂情绪。
“所以,”她重新睁开眼,望着周叙,“妈妈只是呛了水,你就把急救课上学过的项目,全准备在我身上演练一遍?”
“当时你一动不动!”周叙立刻辩解,“我叫你那么多声,你都没有反应。我哪有时间慢慢判断?”
“救生员就在旁边。”
“他动作太慢。”
救生员警惕又无辜地举起手:“我不慢,是你把我挡住了。”
周叙转头瞪了他一眼,又迅速看回母亲:“而且那个黑人也不对劲。他一直跟着我们,下水前还碰过你的面镜,到了水里又正好离你最近。把你救上来以后,明明看见旁边有工作人员,还非要自己凑上来人工呼吸。”
“我是想确认她的呼吸。”马克斯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