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天不死心,又试着按了一下电脑开关。老旧主机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轰鸣,显示器足足黑了半分钟,才在两人的注视下缓慢亮起。
“这台机器是不是快退休了?”
吴姐拍了拍机箱:“比你们来得早,算前辈。尊重一点。”
陈乐天低头寻找着什么,最终在抽屉深处发现了键盘上掉落的回车键。
他捏着那枚键帽,神情悲壮地看向周叙:“我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从基层做起了。”
周叙拉开自己的椅子,椅背立即发出“嘎吱”一声抗议。陈乐天坐在往后一靠,身体立马带着椅子翻了过去。
两个人同时望向她。
吴姐终于忍不住笑了:“别这么看我。周总亲自交代的,不许给你们特殊待遇,要从公司最普通的岗位开始。这里原本是旺季临时工位,正好空出四个位置。你们要是干得好,下个月就给你们往里挪。”
陈乐天顿时抓住希望:“我们一共也没几个月啊,能挪到哪儿?”
吴姐指了指走廊另一端:“打印室门口。”
“那里和这里有什么区别?”
“那里靠茶水间的零食比较近。”
吴姐交代完工作,踩着高跟鞋潇洒离去,只留下两个刚刚中考结束的少年,面对四张临时工位和一瓶柠檬味空气清新剂。
安静片刻,男卫生间里再次响起烘手机的轰鸣。桌上的几张文件被吹得轻轻颤动。
陈乐天把那枚回车键重新按回键盘,神情逐渐坚定:“周叙,我决定了。”
“辞职?”
“不,我要好好工作,争取尽快调到打印室门口。”
周叙调整了一下不算舒适的椅子:“有志气。你先坐稳了再说。”
陈乐天刚刚坐下,身后的保洁工具间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把拖把从门后倒下来,不偏不倚地搭在他肩头。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暑假,”他喃喃道,“我一定会成长很多。”
周叙忍着笑打开文件:“至少抗压能力会。”
陈乐天看着桌上比暑假作业还厚的文件:“吴姐,我能不能提一个有关工作效率的合理建议?”
吴姐微笑:“不能。”
“……那没问题了。”
他们的基层生活由此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周叙抱着清单跑遍三个楼层,见识了会议室里永远失踪的白板笔、茶水间里账面存在但现实中无影无踪的十二只马克杯,以及市场部那台似乎比他们等级还要高的因特尔打印机。
陈乐天比他更加倒霉。
他第一次独立使用大型复印机,便成功让二百多张纸堵在机器内部。
设备发出尖锐警报,他围着机器转了三圈,最后弯下腰,诚恳地对显示屏说道:“前辈,我是第一天上班,你给我一点面子。”
吴姐赶到时,复印机的各层纸仓都被打开,陈乐天蹲在地上,手里抓着半张撕破的文件,像刚刚完成了一场失败的外科手术。
“你做了什么?”
“它先动手的。”
这一幕被路过的周叙看了个正着。
他扶着墙笑了足足半分钟,随后便被吴姐叫过去帮忙。
两位在学校里颇有名气的“见义勇为少年”,进入公司的第一个上午,最大的战绩是从复印机腹部抢救出一百八十三张皱纸。
午饭时,两个人端着餐盘坐在员工餐厅角落,刚吃了没几口,几位年轻职员便端着饭过来和他们拼桌。
众人表面谈论食堂的新菜单,实际上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位“少爷”是否挑食、是否摆架子,以及会不会突然拿出一张银行卡要求收购食堂。
结果周叙吃得比谁都快,陈乐天更是用行动证明,公司午餐是他今天唯一认可的企业福利。
到了下午,两个人被调去仓储数据组录入清单。
周叙适应得很快,弄明白表格规则以后,效率逐渐赶上了普通职员。
陈乐天则面对密密麻麻的数字神情肃穆,每录完一行都要停下来核对三遍,仿佛不是在统计办公桌,而是在计算摄入的卡路里跟不跟得上消耗。
下班时,两个人从电梯里出来,脚步沉重得像刚参加完一场越野拉练。
“明天还来吗?”陈乐天问。
“你敢不来吗?”
“不敢。”
“那你问什么?”
“我想听见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可惜,他们不仅第二天要来,接下来的整个暑假都得来。
周清禾每周只有几天空闲时间,但她第一次进入公司的表现便让两个弟弟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