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扫过王子萱面前的杯子——那杯柠檬水。
王子萱在吃饭的过程中已经喝了大半杯——冰块早化了,杯壁上的冷凝水在桌面上洇出了一个圆形的水印。
杯底的柠檬片被她的吸管搅得不成形了,果肉和柠檬皮碎屑悬浮在浅黄色的液体里。
她拿起杯子又吸了两口。吸管在液体里发出噜——噜——的声音,快见底了。
大约从她喝完那大半杯柠檬水之后的第十分钟开始——顾屿在心里无声地计时——她的筷子往碗里夹菜的频率慢了下来。
从每二十秒夹一次变成了每四十秒才动一下筷子。
她说话的语速没变——还是在回应张喜秋关于她小时候的调侃——但句子的长度变短了,从之前完整的几句话变成了嗯没有不是这样的这种简短的回应。
她的眼皮开始沉了。
不是猛烈的困意——迷药的剂量是顾屿精心调过的——是一种缓慢的、像温水从脚底慢慢往上漫的钝性嗜睡。
她的单眼皮眼睛在眨眼的间隙里闭合的时间变长了——从零点二秒延长到了零点五秒——每次重新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的聚焦速度都慢了一拍。
她的肩膀从挺直的坐姿往前微微塌了一点。
拿筷子的手指力道松了——有一次夹空心菜的时候菜从筷子间滑回了盘子里,她试了第二次才夹住。
妈……我好困……她放下筷子,用掌根揉了一下眼睛。
揉完之后的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涣散的——瞳孔的收缩反应比正常状态慢了半拍。
我就是想……睡一会儿……
刚吃完饭就睡?张喜秋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下午跑完体测了——到现在也休息了那么久——怎么还困?是不是昨晚又偷偷熬夜看小说了?
没有……我不知道……就是好困……王子萱的声音从嗓子深处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沙——不是生病的那种沙,是声带在疲态中降低振动频率后产生的沉。
你打起精神来——顾老师专门来给你上课——你这孩子——人家百忙之中抽时间——你不能这样——
秋姐——顾屿的声音插进了母女之间。
不急不缓的,温度刚好。
子萱今天体测八百米补跑了——运动强度确实大——身体在恢复期犯困也正常。
让她休息一会儿吧——实在困的话今天就先不上课了——内容我下周补上就行——不差这一天。
张喜秋看了顾屿一眼——表情从对女儿的不满转成了一种对老师的歉意。这怎么好意思——您专门跑一趟——
没关系。秋姐你做的饭我吃了——这一天就不算白来。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刚好够传达我完全不在意的温度。
张喜秋不好再说什么了。她转向王子萱——行吧——你去睡会儿——别睡太久——休息一会儿,能起来的话,还是要上课。
王子萱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的手撑在桌沿上稳了一下重心,然后慢慢走向走廊。在走廊拐弯的地方她回过头来看了顾屿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简单——感激。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一个学生对一个替自己解围的老师的感激。
她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比清醒时的任何时刻都更坦诚——因为药物已经削减了她所有多余的表情管理能力,脸上剩下的只有一个最底层的真实情绪。
谢谢顾老师。她的表情在说。
然后她拐进了走廊。卧室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空调的运转声在空旷的餐桌上方变得清晰了。
张喜秋叹了口气顾老师——不好意思啊——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秋姐别说这些——子萱很好——真的——不用道歉。她累是正常的。今天体测强度大。
她从小就娇气——跑个步就困成这样——
不娇气。跑了两遍——她真的累了。
顾屿忽然皱了一下眉,拿起桌上的纸巾按了一下嘴唇。
秋姐——他的表情做出了一个被辣到的反应——眉头蹙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凉拌木耳丝的后劲好大——辣到嗓子了——秋姐家有什么饮料吗?
哎呀——我说了油泼辣子放多了——张喜秋的响应几乎是即时的——她从沥水架上拿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从饮水器接了一杯水,快步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您先喝点水。我在找找,您喝不喝——
张喜秋拧开了食品柜的拉手。
食品柜在冰箱旁边——一个落地的木质双开门柜子,里面分三层。
最上面一层是干货和调料,中间一层是王子萱的各种小零食,最下面一层——她的手在柜门内侧的搁板上停住了——是酒。
有几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白酒,她从来没仔细看过。
一瓶是超市促销时买的梅子酒,酒精度数很低,偶尔睡前喝一小杯。
最里面那一瓶——她伸手把它取了出来——是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
朋友去年生日送的。她自己也没有喝酒的习惯——偶尔在周末晚上倒一小杯梅子酒已经是她全部的酒精消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