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在她的手里。
沉甸甸的。
深绿色的玻璃瓶身上贴着一张法文标签。
她的拇指摩挲了一下瓶身上那行凸起的烫金字——Chateau什么什么——她没仔细读过,大学读过两年法语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她把酒瓶放回了搁板上。
关上柜门。
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瓶身上的凉意。
她重新打开了柜门。
把酒瓶又取了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酒瓶上停了大约五秒。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瓶颈——手指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把瓶子握住不至于滑落。
她的下唇被自己的下排牙齿咬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动作,从外面看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脸热了。
然后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把酒瓶夹在腋下,把两只水晶酒杯从上层的碗柜里取出来。
她走出厨房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酒瓶和两只酒杯被她放在了茶几上。放的时候发出了两声玻璃碰玻璃的轻响。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餐桌前。
两只手的手指在身前交叠着——藏蓝色的真丝居家衫的袖口从手腕处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她小臂内侧白皙的皮肤。
她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微微交替——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举手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顾老师……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餐桌上轻了。尾音没有收住,往上飘了一点。
顾屿抬起头看她。
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和顾屿的视线撞上了——然后她的眼珠往右下方偏了一下——偏到了茶几上那瓶红酒的方向。
她想自然地笑一笑,掩盖她的尴尬,但是她的脸颊两侧的肌肉是在做一种和笑完全相反的事情:在收紧。
在抿。
我朋友去年送了一瓶红酒——法国的——一直没开过——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您要不要……尝一点?
她说完尝一点之后舔了一下嘴唇,她觉得嘴唇没由来地发干。
她的目光在顾屿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移到了窗户外面小区的路灯上。
她看起来像一个鼓起勇气递出了情书的女高中生。
顾屿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酒瓶。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翘——一个很温和的、不带任何压力的弧度。
只能喝一点点。等下还要开车。
张喜秋的肩膀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松了。
松的幅度很小——大约一厘米——从略微耸起到自然垂落。
她的酒窝终于出现了——浅浅的——像水面上一个很小的漩涡。
就一点点。她说。声音恢复了餐桌上那种自然的温度。
她转身拿来了开瓶器。
红酒的软木塞在开瓶器的螺旋下发出了一声吱——的摩擦。
拔出来的时候啵了一声。
暗红色的液体倒进水晶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还原——咕滋——咕滋————黏稠的、比水更沉的液体灌进杯底。
她递给了顾屿一杯。自己端起了另一杯。
顾屿把酒杯举到了灯下。
灯光透过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投了一片琥珀色的光晕。
他把酒瓶从茶几上旋转了一下,让标签那一面朝向自己。
他的目光在标签上停了两秒。
ChateauCantemerle——他的发音是准确的。
每个音节之间的连读和省音都处理得对。
Haut-Médoc——vingt-dix-huit——
他很流利地把年份2018读了出来:“vingt-dix-huit”。
张喜秋的眼睛嗒地亮了。
您懂法语?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从椅背上离开了,上半身越过了沙发扶手的弧度朝顾屿的方向探。
V领真丝衫在前倾的重力下微微张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