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里那种小女孩般的紧张在这个瞬间被某种更亮的东西盖过了——是惊喜,纯粹的。
我大学就是法语专业的——
哦哦,顾屿把酒瓶转回去放好。我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没坚持下去。原来秋姐是专业的——班门弄斧了。
什么班门弄斧——您的发音比我还标准——张喜秋在单人沙发上坐直了,盘在脑后的发髻在动作中微微松动了一根簪子。
她的脸上有一种被点燃了的鲜活——和刚才犹豫要不要拿酒出来的那个张喜秋判若两人。
我都白瞎了,我还去里昂二大交换过,那一年口语反而退步了——天天跟中国同学混一起——法国同学说我讲法语像读说明书——
顾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液体在杯壁上旋了一道弧线。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暗红的酒渍,舌尖把它抿了进去。
秋姐肯定当年学得很好,只是缺乏练习环境。
都忘光了——酒标上的那几个单词都认不全。她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液碰到了她的下唇——豆沙色的口红在酒杯边缘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唇印。
秋姐当初为什么选法语?
张喜秋的酒杯刚举到唇边,听到这个问题停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晃了一道暗红色的弧光。
说来好笑。她把杯子放下了,高中课本里有篇课文——
该不会是《最后一课》吧?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我也是因为这篇课文才去学的法语。'
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lalanguelaplusbelledumonde’,顾屿把这句话的法语原版念了一遍,美丽在哪里?
让我说呀,法语就是有咽炎的人犯了结巴。
只要这句话当时配上法语发音,我就不会学法语的。
别念了——张喜秋笑着摆手。越学越觉得上当。学阴阳性的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学到动词变位已经想退学了。
可不是,你们当时有没有问老师,为什么桌子是女的椅子是男的?
老师不理我们,让背过就行。张喜秋的笑声收了——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式的笑。
她的酒杯在指尖又转了半圈。
后来去里昂交换——法国人自己说好多语法规则他们也搞不清——全凭语感——我一个外国人哪来的语感——
所以秋姐后来也没坚持?
没坚持。她摇了摇头。
木质簪子在摇头的动作里又松了一点——一根碎发从簪子旁边滑落到了她的鬓角上,垂在耳廓的轮廓边缘晃。
毕业以后就放下了——工作,有了子萱——法语用不上的。
但是秋姐的品味在。顾屿把酒杯在灯下转了一下——液体在杯壁上挂下几道缓慢流淌的酒腿。
里昂——法国的美食之都。选去里昂交换的人,品味不会差。
张喜秋的眼睛弯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说我吃货?
吃好吃的需要品味——子萱的文艺范跟秋姐是一脉相承的。
她在学校是出了名的才女——周老师夸她随笔写得好,何老师让她做毕业纪念册——这些灵气不是凭空来的。
张喜秋听到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酒杯停了几秒没动。
她的目光从顾屿脸上移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上。
嘴角微微上翘——是那种母亲想到自己孩子时才会出现的弧度——温柔的、骄傲的、但底色里带了一点什么别的。
子萱真的是个好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降了半个调。
不是对他说的——像是把心里一句反复说过的话又拿出来在嘴里过了一遍。
她从小就乖——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学习也自觉——从来不说别的孩子有什么她就非要什么——自己看书,画画就很开心——不需要我陪。
她喝了一口酒。酒杯放下的时候酒在杯中晃得厉害,在酒杯内壁画出数条凌乱的挂杯。
其实有时候……我希望她不要像我。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前兆。上一句还在说好孩子——下一句就拐进了一个她大概从来没打算对任何人打开的角落。
张喜秋的脊背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微微弓了一点——从椅背上离开了。
她的两只手从扶手上收回来,交叠着放在了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指甲没涂颜色,修剪得干净整齐,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我是在大学的时候有的子萱。大三。二十二岁。她的语速变慢了。
每个词之间留了半秒的呼吸间隙。
她爸爸是同系的学长。毕业以后就走了——没再来过——子萱从没见过她爸爸。
客厅里空调的白噪音在那一刻变得很大。
张喜秋的肩膀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