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下巴微微低了一点。
碎发在她鬓角上晃了一下。
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她勉强的笑容之下藏着阴影。
她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还在,像是肌肉的惯性——但酒窝没有出现。
支撑酒窝出现力量不够了。
顾屿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怪不得秋姐还这么年轻。
他的语气一如平常,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有一位新来的语文老师看到您进来,偷偷问我,'王子萱的姐姐怎么来了'——
喜秋噗嗤一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蕴含着感激但又不完全是感激——一种你怎么总是能在刚好需要的时候说出刚好需要的话的那种受触动的光。
她的眼眶在灯下有一点亮,瞳孔的反光中折射出来一点湿意。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笑——这次是真的笑——酒窝回来了。
周老师还说——王子萱成绩很好啊,怎么不让父母来听听表扬?反而让她这么年轻的姐姐来。
张喜秋笑出了声——嗯嘻————和王子萱一模一样的鼻腔笑音。她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脸红。
您别安慰我了——我哪有那么年轻——
秋姐要是站到子萱身边——说是姐姐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喜秋转过脸去。她不能抬手擦。她只能活动一下眼睑,让眼中潮湿的感觉晕染开来。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酒杯放在桌上,掌心在桌面撑了一下,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子萱。她说。
她走向走廊的脚步很轻。毛绒拖鞋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王子萱的卧室门没有锁,门缝里漏不出任何光。
张喜秋转动门把手,推动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奶黄色的碎花窗帘把傍晚最后一缕天光滤成了暖金色,整个房间像泡在蜂蜜里。
王子萱侧卧在单人床上。
被子被她用两只手搂在胸前,上半身微微蜷着,膝盖弯曲,像一只在窝里蜷起来的小动物。
她的脸朝着门的方向——枕头被她的脑袋压出了一个凹陷。
黑色的长发彻底散开了,铺满了整个枕面,发尾从枕头的边缘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颊,只剩尖尖的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唇露在外面,吐出棉花一样均匀柔软的呼吸声。
张喜秋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
她没有进去。没有叫她。她只是看了。
看了十秒。然后她退出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门锁的舌片在关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
走廊里很暗。张喜秋站在走廊中段的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她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按了里面的灯。
日光灯在头顶嗡地亮了。
冷白的灯光像手术台上的一样没有温度。
张喜秋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从头顶到膝盖倒映在玻璃面上。
她凑近了一点镜子,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镜面——瞳孔在冷白灯光下收缩成了一颗黑色的圆点。
虹膜的纹路在这个距离下清晰可辨——深棕色的底调上散布着几缕琥珀色的丝线,从瞳孔边缘向外辐射。
她的眼白是干净的——没有明显的血丝,没有浑浊——三十五岁的眼白依然保持着二十岁时候的那种瓷质光泽。
她有着和王子萱一模一样的单眼皮。
但她的眼尾比女儿的微微上挑了一点,在冷白光下那道从眼尾往太阳穴方向延伸的线条是利落的,没有被松弛的皮肤压塌。
她用食指指腹在自己眼角按了一下——眼角的皮肤在按压下凹陷了一个小坑,松开后回弹的速度很快。
在镜面五厘米的距离下能看到眼尾有一两条极浅的纹路——但退回正常距离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远远不到需要担心的程度。
她把脸微微偏向左侧——灯光从右侧打过来,在颧骨上形成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皮肤在亮侧的质感是光滑的——毛孔在冷白灯下几乎看不见。
没有色斑。
没有发黄。
肤色是均匀的白——不是少女的那种透粉的白,是成年女性经过护肤品和睡眠维持多年的、像牛奶里兑了一滴蜂蜜的那种温润的白。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有一层薄薄的润泽的光泽。
红酒让她颧骨到耳后区域的毛细血管扩张了,在那片白皙的底色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匀匀的粉,像水彩颜料在湿纸上洇开的那种弥散的粉。
她退后了一步。从脸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