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方的另一个脚步则是经过了本能的掩盖,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并行在一起的二人正穿行在深冬景象的林间,向着离开村庄的方向进发。
“我挺意外。”伊比斯率先发话,“虽然预计是要让向导把我们带到边界线旁,由我们俩自己去惨案现场。但是居然还是没有村民愿意接受委托……不过,让我最意外的是你居然这么快就完成了说服。我还以为你会在那儿耗上半天呢。”
待到青年回到原地的时候,原本紧闭门户的富农已经在开门借粮了。
写欠条按手印的村民们排起了队,陆续心满意足地将成袋的小麦往家里般。
没有预料到妮芙丝这里的进展比自己要顺利许多,着实让青年吃了一惊。
“不过,”他补充问道,“你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失落呢?”
这应该是难得的能让少女高兴的行动成果,但她却对此显得无动于衷。很快,伊比斯就从龙女口中听到了答案。
“严格意义上,我没能说服那位富农。”她摇了摇头,“诉诸道德、分析利益之类的方法都没有起到效果。到了最后,我也只是转述了冬神的想法而已——听说冬神昨天就勒令过别户人家借粮、希望村民们互帮互助之后,对方就立刻回心转意了。”
她顿了顿,补充上了自己的感想。
“你说的是对的,身份的不同让话语的分量也不一样了。以我现在的身份,要说服别人实在不如间接转述来的亚神的意志——哪怕这也许是由我捏造扭曲的冬神话语,依旧能让那个固执富农改变想法。”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伊比斯在心中轻笑,却也没有这样嘲弄常识欠缺的白发少女,而是颇为真诚地出言鼓励。
“只要目的达成了,过程什么的都无所谓。”他耸了耸肩,“哪怕你真是在说谎,只要能让对方相信就够了。从这个意思上看,即使是借助别人的威信也算是达成说服结果的技巧。不用对此太过烦恼。”
“……但我总觉得…唔……”词穷的妮芙丝叹了口气,“算了。也许你说得对,主人。”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了。没有必要进一步帮助少女剖析她内心深处那尚未浮现在念头里的潜在想法,是该换一个话题了。
“除了没有雇到向导这个坏消息外,其实我也有个关于探查的好消息。刚刚忘了告诉你了。”
“好消息?”被这个词转移了注意力的妮芙丝思考了一会儿,“唔……那是什么好消息呢,主人?你一回来就拉着我朝着村外的森林走,该不会是虽然没雇到向导但问出了村民受到怨魂袭击的具体地点吧?”
这是最有可能的结果,不然,只靠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冬幕边界处游荡搜集线索的效率也太低了。但伊比斯却摇了摇头。
“你说对了一半。”他也不卖关子了,“就在我们来到村里的前两天,村里有个贫民因为忍受不了饥饿偷偷前往属于领主的森林偷猎。我详细询问过村里的猎人,因为气候原因动物们都逃离了此地的严冬,那么想要获得足够养活一家人的猎物就得越过冬神力量的边缘。那贫民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应该是被怨魂杀害了。所以,我们只要沿着森林那一侧的冬幕边界线搜索,应该就能找到新鲜的受害现场——另一侧是正常的开春温度,尸体很容易发出腐烂的气息,要找到目标应该不难。”
就有利于探查进展而言,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消息,可能存在的两天前的现场总能残留下更多的信息。
但妮芙丝只是叹了口气,略显哀愁地发出感叹。
“如果不是情势严峻的话……”
“我说,”伊比斯打断了她剩下的后半句,“你这样的心态一点都不正常。难道你能阻止两天前发生的事吗?难道你顾及了这里的异常,其他地方就不会发生别的悲剧了么?总是这样胡思乱想,除了让自己的心情变差之外一点作用都没有。”
类似的话他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但这次妮芙丝似乎终于稍微听进去了一点儿。
“……确实如此。”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犟嘴,而是默默低下了头。
“现实一点地想,我所感受到的愁苦与悲伤不过是源于孕育幼时自我的幻象正被慢慢撕裂……”龙女深吸了一口气,“但这就是现实的样子,不是吗?我……既然已经身处于这样的现实了,就必须摒弃这种无谓的内耗才行。哪怕还未坚定决心,也得让心态保持正常。”
“我很高兴你总算领悟到了。”
伊比斯伸出手掌轻拍了妮芙丝头顶。
虽说面前的女孩并不是那种只会怨天尤人的无力弱者,但长期处于扭曲的心态之中也确实会影响人的思维。
能使她开悟不管怎么说都是让这位怪力少女稳定下来的好事。
冬幕所覆盖的范围并不大,不过多时之后,景象寒暖分明的边界线就出现在了两人眼前——外侧满是早春时节萌发的植被,咫尺之外的这里则是气温骤降遍地枯木,这奇异的景色依旧和来时所见相同。
但立足于凛冽的寒风中,所感与所见的背离还是让妮芙丝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个世界偶尔会比自己想象得要更加超乎常识——她再次坚定了谨慎的心态,紧了紧身上被亚神赠送的新冬装。
沿着这处于季节之间的暧昧地带行走,视线的两端尽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一边是万物肃穆的枯灰,一边则是生机勃发的新绿,这份冷与暖的色彩对比微微触动着少女古井一般波澜不惊的心弦,使她忍不住伸出手来。
“——有风啊,果然。”
“风?”
“空气的冷热差异会使其产生流动——即使是在超凡力量所主导的这片区域,自然的法则依旧在产生作用。”龙女不知为何显得相当感慨,“如果手边能有相应的仪器的话,也许就能监测热量的分布,稍微解开神秘力量作用路径的面纱……”
伊比斯也不是完全听不懂这段话。不过,即使是他能明白的部分也相当令人困惑,使得作为听众唯一的感想也变得极为尴尬。
“风难道不是来自于母树枝叶的摇动么?”他理所当然地说出了一贯以来的解释,“按照你的说法,风的权能岂不是要位居与冬神与火神之下?这也太过…荒谬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吐槽了。”妮芙丝叹了口气,“让我想个直观些的例子——打开炉子的时候,会有热气吹在脸上是吧?那个就是小规模的风了。发生在更宏观的空中的,不过是这一现象的延伸而已。”
“唔,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假如这不是一样东西呢?热乎的炉子吹出来的,其实是炉灶之神让食物美味而吹出的气息。既然并不同一,也就不能将所谓的原理推广了。”
伊比斯很少见到这么复杂的表情出现在少女脸上:她张口欲言,沉默半晌后又紧闭双唇,露出了无可奈何又痛苦纠结的神色。
“你好像有一堆道理要和我说——却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承载,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