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再争,也没有再问。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却让萧砚舟更加难受。 “昭儿。” 柳昭月没有回头。 房门被打开。 廊外的冷风卷入书房,吹动案上的纸边,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方“柳庭轩”三个已经褪色的字。 房门缓缓合拢。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檐下的雨水仍在一滴一滴地落。 作者有话说: 无 八行书死结 书房的门合上以后,萧砚舟在原处站了很久。 檐下的雨还没有停。 雨水沿着瓦当一滴滴坠落,砸在廊前积起的浅水里。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中灌进来,吹得案上几页薄纸不断翻动,纸张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萧砚舟抬手将窗扇合上。 屋中终于安静下来。 他重新走回书案后,将验尸录、驿站记录和燕檀当年的出行名册逐一整理好。纸页并不多,叠在一起也不过薄薄一册。拿在手中时,却停顿了许久。 “传燕檀。” “是。” “等等。” 门外侍卫等了一会,没有听见萧砚舟的声音,开口问:“殿下,可还要传燕大人过来?” 片刻后,他将那叠纸拿起。 “不必了。”他取过搭在一旁的外袍,“本王亲自过去。” 燕檀暂住的客院在城守府西侧。 从书房过去,要穿过两道月门和一条临水长廊。雨势已经比先前小了许多,廊外的池水却被打得涟漪不断。几盏风灯悬在檐下,被湿冷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萧砚舟没有让人通传。 院门前的守卫见他亲自前来,连忙俯身行礼。屋中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人影,时而俯身,时而起身,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萧砚舟推门进去时,燕檀正站在桌前查看一幅京城舆图。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看清来人以后,燕檀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意外,很快便放下手中朱笔。 “殿下。” 他走出桌案,依礼行了一礼。 “深夜冒雨前来,可是京中有了变故?” 萧砚舟没有回答。 门外的侍从将房门合上。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桌上摊开的舆图已经被燕檀标出数处记号。宫门、禁军驻地、粮仓和几条僻静街巷旁,各有深浅不一的朱线。案角还压着几张官员名录,其中几个人名已经被墨笔圈了出来。 这些东西若落在旁人手中,足以决定数万人的生死。 萧砚舟的目光从舆图上掠过,最后落在燕檀腰间。 那柄黑鞘弯刀仍旧悬在那里。 燕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碰刀柄,只平静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萧砚舟将袖中的纸取出,放在桌上,纸页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燕檀的目光随之移了过去。 纸角有明显的折痕,字迹也因年岁久远褪去了不少。下方所画的凶器图样清晰。 燕檀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 “这是何物?”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声音也与往常一样沉稳。 萧砚舟看着他。 “你不认得?” 燕檀重新低头,仔细看了片刻。 “像是一份旧验尸录。” “本王问的是上面的刀。” 屋中安静了一瞬。 燕檀的目光停在那幅图样上。 灯芯烧得太久,顶端凝成一小团焦黑。火焰轻轻跳动,在他眉骨与鼻梁间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天下兵刃形制繁多。”燕檀道,“西境善用弯刀,形制相似之物应当不少。” 萧砚舟没有接他的话。 他拿起旁边的出行记录,一页页展开。 “柳庭轩于十月十三日夜间离开官驿,十四日清晨被人发现死在城外二十里的山道上。” “十月十五,你带着随行之人离开定远” 他每说一句,便将一张纸推到燕檀面前。 最后一张落下时,恰好压住了验尸录上那道弯曲的刀痕。 燕檀看着桌上的记录。 “臣当年的确去过定远。”燕檀沉默片刻。窗外雨水落进池塘,传来一阵连续不断的轻响。 “时隔多年,许多细节臣已经记不清了。” “柳庭轩呢?” “臣昨日已经回答过王妃。”燕檀道,“名字的确有些耳熟,或许曾在定远的官员名册中见过。” 萧砚舟望着他:“你还准备装到什么时候?” “殿下何出此言?”燕檀眼神微动。 萧砚舟缓缓道:“你不是不记得柳庭轩。你只是不知道,她是柳庭轩的妹妹。” 灯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 燕檀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萧砚舟从验尸录中抽出那幅凶器图样。 “解下来。” 燕檀的视线落在自己腰间:“殿下——” “本王让你把刀解下来。” 他低下头,解开腰间皮扣,将那柄黑鞘短刀放在桌上。 刀鞘与木案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声。 萧砚舟伸手握住刀柄。 刀刃被缓缓抽出。 冷白的刀光从鞘口露出来,在灯下划过一道极细的亮线。刀身前半段平直,靠近刀尖处却骤然内弯,与验尸录上的图样几乎分毫不差。 萧砚舟将刀横在纸上。 燕檀垂眼看着,没有辩解。 “本王最后问你一次。”萧砚舟的手仍握在刀柄上,“柳庭轩是不是死在这把刀下?” 雨声渐渐疏落下去。 远处更漏声隔着重重院墙传来,火光猛烈地晃了一下。燕檀脸上的神情也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层遮掩。 不是惊慌。 也不是恐惧。 只是某种维持太久的东西终于没有必要再继续维持。 他缓缓抬眼。 “是。” 一个字落下,屋中再没有其他声音。 萧砚舟握刀的手没有动。 他早已知道答案。可真正听见燕檀亲口承认时,胸口仍像被什么骤然压住,令人一时无法呼吸。 许久,他才问:“萧胤祈下的命令?” “是。” 燕檀没有再回避。 “他命臣去定远查军粮亏空,同时取回柳庭轩手中的账册。” “取不回来呢?” 燕檀停顿片刻。 “便让他永远留在定远。” 萧砚舟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那批军粮究竟去了哪里?” “定远军仓账面上少了近三万石粮草,其中大半被拆分成数十批,以修缮城防、赈济流民和补发军饷的名义运出。实际送到的,却是几处不在兵部名册上的营寨。” “而那些营寨中的将领与士卒,都是外族人,由萧胤祈暗中控制。” 萧砚舟没有插话。 燕檀继续道:“那时萧胤祈正在清理朝中的异己。定远远离京城,粮草出入频繁,账目又常因边境战事混乱,是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地方官员只知道账目有缺,却不知道那些军粮最终送去了哪里。” “柳庭轩查到了。” 说到这个名字时,燕檀的声音停了一下。 极短。几乎令人察觉不到。 “他核对了三年的军粮出库记录,又查了沿途驿站的车马文书。那些运粮车每次离开定远后,都会在半途改道。名册上负责押运的士卒也并非定远守军,而是从京中临时调来的人。” “他顺着名单继续查,查到了萧胤祈身边的一名亲信。” “那本账册一旦送进京城,萧胤祈暗中养兵之事便会暴露。即便不能立刻将他定罪,也足以惊动朝中其他人。” 燕檀低头看向桌上的弯刀。 经过多年使用,刀背靠近护手的位置已经有了几道极浅的磨痕,弯钩处却依旧锋利。 “臣先去找过他。”燕檀道。 “在哪里?” “定远官驿。” “臣告诉柳庭轩,那本账册牵连太广,仅凭他一人送不进京城。即便送进去,也只会在抵达御史台以前便被截下。” “臣让他将账册交出来,辞官离开定远。” “他不肯。” 燕檀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回忆。 “他说,那些军粮原本应当送到边军手中。定远去岁饿死了一百四十七名戍卒,不是因为没有粮,而是他们的粮被人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屋中静了片刻。 “然后呢?”萧砚舟问。 “臣给了他一夜时间。” “第二日,他带着账册离开定远,准备绕过官道,从北边驿路回京。” 燕檀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臣在城外追上了他。” “你亲自动的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