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中便彻底安静下来。 萧砚舟许忽然想起柳昭月方才站在书案前,一句一句的质问。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切也都已经明了。 没有误认,没有栽赃。 柳庭轩的确死在燕檀手中。 可燕檀的所作所为,也都没有错。 当年的他已经在萧胤祈身边蛰伏。他的一举一动,牵连的不只是燕檀一个人的性命。 萧砚舟甚至不必设身处地去想。 倘若当年站在定远的人是他,摆在面前的也是那两个选择,他未必会比燕檀仁慈。 放走柳庭轩,是拿多年经营,以及越阳尚未成形的根基去赌。 燕檀没有选错。 错的只是命运太过荒唐。 那个必死之人,偏偏是柳昭月的兄长。 萧砚舟许久才缓缓开口:“柳庭轩是否还留下其他遗物?” “没有了。” 萧砚舟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拿起那柄刀。 燕檀站在桌前,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瞬,却也没有出声。 刀锋被缓缓收入鞘中。金石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砚舟将刀放回燕檀面前。 燕檀看着那柄黑鞘短刀,神色中终于出现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殿下不处置臣?”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 “本王该以什么罪处置你?”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了保住本王埋在京中的暗线,杀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官员?” 燕檀垂下眼:“可如今他成了柳昭月的兄长。” “所以呢?” 燕檀沉默片刻。 “臣不知道。” 萧砚舟也不知道。 他若因为柳庭轩是柳昭月的兄长,便将燕檀处死,军中其他人会如何看? 燕檀在京城潜伏八年,数次冒着身死之险送出消息。这些事情,军中将领都看在眼里。 今日他可以因为柳昭月要燕檀的命,便不问当年局势、不计燕檀功劳,将人处死,那么将来其他人替他做了不能见光的事,又是否会在失去价值以后被随意舍弃? 跟随他的人可以不怕死。 却不能不怕自己的忠诚最终毫无意义。 一旦这种疑虑生出,此后再不会有人愿意替他走进燕檀曾经走过的黑暗里。 更何况,京城尚未攻下。 桌上的舆图已经标出了数处宫门与粮仓,旁边那几张官员名录,却还只是整理出来的一小部分。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燕檀。 无论是为了军中人心,还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京城之战,他都没有处置燕檀的理由。 至少现在没有。 萧砚舟将验尸录重新收起。纸页被整理得十分整齐。燕檀看着他的动作,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萧砚舟将最后一张纸收入袖中,他才低声问道:“此事是王妃查到的?” “是。” “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足够认定是你。” 燕檀眉心微微收紧。 他并不意外柳昭月会查出真相。 从庆功宴上听见柳庭轩的名字开始,他便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重新翻出来。只是他原本以为,至少还能再拖一段时日。 没想到柳昭月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快。 “王妃想如何处置臣?” 萧砚舟看向他:“你认为呢?” 燕檀沉默了一瞬:“她想杀臣。” 萧砚舟没有否认。 屋内的灯火已经比先前暗了许多。灯油渐渐见底,火焰偶尔向一侧倾斜,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后方的墙壁上。 “殿下准备如何向王妃交代?” “那是本王与她之间的事。” 燕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弯刀:“臣是否需要暂时离开江州?” “没有必要。”萧砚舟道,“该做的事照常去做。” 燕檀低声应:“是。” “还有一件事。” 燕檀重新抬眼。 萧砚舟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从今日起,离王妃远一些。” 燕檀微怔。 “有她在的场合,不必刻意退避。但不得主动出现在她面前。若在府中偶遇,礼数周全,不可多言。” 燕檀沉默片刻:“若王妃质问臣呢?” 萧砚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受着。” “她说什么,你都不许顶撞,也不必向她解释当年的局势。那些道理,她会明白。” 正因柳昭月会明白,才更加难办。 她不是不懂燕檀当年的处境,也不是看不见燕檀如今的价值,她甚至比许多人更清楚。 可明白并不代表能够接受。 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兄长明明无罪,却因为燕檀的选择死在定远,而多年以后,燕檀又因为身负军功,能够不受任何惩处。 这注定是一个死结。 燕檀低声道:“臣明白了。” 萧砚舟的视线落向那柄刀:“这把刀暂且收起来。不要佩着它出现在她面前。” “是。” 萧砚舟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前时,燕檀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殿下。” 萧砚舟脚步微停。 “若王妃一定要臣的命呢?” 屋外的风穿过长廊,吹动门边垂落的帘幕。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他才道:“本王会同她说。” 燕檀望着他的背影:“若她不肯呢?” 萧砚舟推开房门。 临出去以前,他侧过脸,声音平静,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也是本王该处理的事。” 房门重新合上。 萧砚舟独自走入长廊。 雨后的夜色比来时更深。廊下几盏风灯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昏暗,青石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沿着长廊缓慢走了几步,便停在池边。 池水已经恢复平静。 偶尔有水珠从叶片上滑落,打破水中的灯影,很快又重新归于沉寂。 从前他总以为,世间再难的事情,都可以权衡利弊以后作出选择。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有些事情根本没有正确的选择。 夜风掠过水面,带来一阵湿冷的寒意。 萧砚舟垂下眼,他重新迈开脚步,身影渐渐消隐入远处的黑暗中。 第二日清晨,天色仍旧阴沉。 院中青砖被洗得发亮,屋檐下积着湿冷的水汽。杏儿推开半扇窗透气,才刚将香炉里的残灰换下,便看见萧砚舟从月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随从。 杏儿朝内室看了一眼。柳昭月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面随意披着浅灰色长衫。昨夜取下的发簪还放在妆台上,长发未曾绾起,松散地垂落在肩后。 她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杏儿无声行礼,带着屋中侍女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后,萧砚舟在门边停了一瞬,才走到她身后。 “昨夜没有睡?” 柳昭月看向他。 衣袍仍是昨夜那一身,只在外面多罩了一件玄色披风。肩头沾着些微潮气,眉目间也带着一夜未眠后的倦色。 廊下几片被雨打落的枯叶贴在地面上,风吹过时,也只微微动了一下。 “你见过燕檀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萧砚舟看着她的侧脸:“见过了。” 柳昭月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许久没有动。 “他说了什么?” 萧砚舟原本在来时已经想过许多遍,该从何处说起,该如何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她。可真正站在柳昭月面前,看见她一夜未眠后苍白的脸色,那些斟酌好的话反而显得毫无用处。 无论如何解释,最终都只有一个答案。 “是他。” 柳昭月的指尖轻轻一颤。杯中冷茶随之荡开一道极浅的波纹。 萧砚舟继续道:“萧胤祈的命令。” 柳昭月仍然没有回头:“所以他杀了我兄长。” “是。” 柳昭月垂下眼。 昨夜她将所有证据摆在他面前时,已经知道答案。可直到这一刻,听见萧砚舟亲口说出那个“是”字,最后一点侥幸才真正断了。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 会像昨夜一样质问他,或者立刻起身去找燕檀。 可胸口没有燃起怒火。只有一种缓慢沉下去的寒意。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落进身体深处,将所有声音都压住了。 柳昭月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萧砚舟,因为一夜未眠眼下有些乌青。 “既然真相已经明了,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萧砚舟沉默了片刻。 正是这片刻的停顿,让柳昭月明白了他的回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