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回答了好多次“柳昭月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谁”这个问题,她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靠在萧砚舟怀里,眼睛都懒得睁。 萧砚舟替她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到一边。 “还有力气吗?” 柳昭月连说话都嫌累:“你说呢。”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柳昭月闭着眼,气得掐他一下。 萧砚舟笑起来,把人重新抱紧。 柳昭月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深了一点。 净室里只剩水面极轻的晃动声,外面的夜已经很深。 白日留下的所有疼痛,似乎终于在这一晚,被另一种更温柔、更热烈的东西一点点覆盖过去。 没有消失,却不再只剩疼了。 燕檀的事便真的停在了那一日。 至少明面上如此。 军中再没有人提起“赐死王妃”四个字。陈岱没有,许青衡没有,那些曾经一连数日跪在前厅、一定要萧砚舟给燕檀一个交代的人,也再没有来骚扰过萧砚舟。 偶尔柳昭月走过王府前庭,还能碰见几个从京城跟着燕檀过来的旧部。 最初几次,彼此之间难免有些沉默。 他们不会向她示好,柳昭月也从未想过要他们原谅。只是相遇时,对方仍会停下来,按照王府里的规矩向她行礼。 “王妃。” 柳昭月点头,然后各自离开。 仅此而已。 已经足够。 她杀燕檀,从来没有后悔。 那场原本必须以另一条人命才能结束的冲突,最终随着萧砚舟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剑,被生生截断。 没有人再敢逼他第二次,也没有人再敢拿柳昭月的命去试一试。 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 没有试的必要。 燕檀被厚葬,原有功劳一笔未削。他的名字仍旧写进功册,京中潜伏八年的功绩也被单独整理成册,封存在萧砚舟案前。 裴子野则一直留在别院养伤。 八十杖还剩下三十杖没有打。 不是免了,只是以他当时的伤势,再挨下去,恐怕连刑都没受完,人便先死了。 萧砚舟既说过不让他轻易死,便真的没让他死。 这些事情处理完以后,王府里再没有人谈燕檀。 可燕檀留下的空缺,却没有随着他的下葬一起消失。 相反,很快便显了出来。 最先出问题的是京中的消息。 原本燕檀在京中经营多年,许多线都是他亲手埋下的。谁可以信,谁只能用一次,哪条暗道还在,哪一个城门的守将表面忠于萧胤祈,暗地里已经生了异心…… 许多东西并不在纸上,而在燕檀脑子里。 人一死,那些来不及交出来的东西也跟着断了。 起初只是两封消息迟了三日,随后是安插在京中的一处暗桩忽然失联,再后来,原本已经归顺的一个城门内应临时反悔。 萧砚舟不得不重新布置,已经推进到一半的计划撤回来。 战线依旧在向京城逼近。 只是慢了。 十月下旬,他们原本已经可以直取青州,却因为援军粮道被截,不得不停了七日。 十一月初,周崇拿下平阳。同一日,北路却传来败报。 十一月十二,萧胤祈派出的三万兵马在苍河与萧砚舟正面相撞。 这一仗打了整整十日。 最后赢了,却比预计多折损近两千人。 等真正越过苍河时,已经又迟了六日。 一件一件,单独看都算不得大事。 可累积起来,便成了整整一个月。 柳昭月是在十一月底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那日她坐在萧砚舟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新的舆图。 萧砚舟正在前院议事。她闲来无事,将一路行军的日子重新算了一遍。 算到最后,手指停在京城的位置,很久没有动。 前世,这个时候,京城已经破了。 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年入冬格外早。 萧砚舟的大军进城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并不大,天却冷得厉害。 她当时甚至听人说,城门外未及清理的血冻在青石上,第二日都没有化开。 可这一世,窗外也是冬日,却还没有下雪。 萧砚舟仍旧在京城以南两百里。 柳昭月看着舆图,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 一个人的死,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她正在出神,房门被人推开。 萧砚舟走进来,一眼便看见她按在舆图上的手。 “看什么?” 柳昭月回神:“京城。” 萧砚舟走过来:“想回去看看了?” “不是。” 她抬眼看他:“只是觉得比预计慢了很多。” 萧砚舟神色倒很平常。 “打仗又不是赶集,慢几日有什么奇怪。”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她按在舆图上的手拿开,随后将地图折起。 “只是晚些,不是拿不下来。” 柳昭月沉默片刻。 “柳昭月。” 萧砚舟打断她。 他知道柳昭月在想什么。 她抬头。 “燕檀已经死了。” 他的语气很淡。 “本王没有日日想着,如果你没有杀他会怎么样。你也不用替本王想。” 柳昭月看着他。 过了一会。 “知道了。” 那天以后,她确实再没有提过。 时间继续往前。 十二月初,平陵降。 璟王军越过清河。 京畿最后一支援军被周崇截断在沧州以东,城外三十里驻军望风而降。 到了十二月十五,从越阳一路打来的军旗,终于出现在了京城之外。 那一天,柳昭月第一次远远看见京城的城楼。 灰黑色的城墙伏在冬日阴沉的天幕下,高得像一条横亘在大地尽头的山脉。 城门紧闭,墙头旌旗密布。隔着很远,都能看见巡守士兵来回走动的身影。 她坐在马车里,久久没有放下车帘。 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就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只是这一天真的到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够真实。 城外驻军一夜之间铺开。 火把从南营一直延伸到河岸,远远望去,如同一片落在人间的星火。 这一夜,中军大帐直到子时以后仍旧亮着。 将领进进出出,最后一版攻城图被重新送进去三次。 柳昭月没有去打扰,只是坐在自己的帐中,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临近丑时,萧砚舟才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柳昭月抬头。 “定下来了吗?” “嗯。” 萧砚舟解下外袍,随手放到一旁。 “明日卯时起兵。” 外面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帐布微微鼓动。 远处城楼上,更声隔着夜色传来。 一下。 又一下。 柳昭月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两世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重叠起来。 只是这一回,她站在外面。 萧砚舟在身后问:“紧张?” 柳昭月摇头。 片刻后,又点了一下。 “有一点。” 萧砚舟走到她身边,也朝那座沉在夜色里的城看去。 “睡吧。” 帐外战马嘶鸣。 城墙之上,最后一轮巡夜的灯火正缓缓移动。 还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天亮以后,攻城的战鼓如期响了。 柳昭月是在第一声鼓响时醒的。 昨夜萧砚舟回来得太晚,她其实并没有睡多久。睁开眼时,身侧已经空了,只剩一点尚未散尽的温度。帐外天色灰蒙蒙的,冬日的雾压得很低,远处不断有人策马而过,甲胄碰撞的声音混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披衣出去时,第一批攻城的军队已经压到了城下。 京城的城墙太高。 昨日隔着三十里看时,只觉得它沉在天边,真正到了城下,才显出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城门紧闭,墙头旌旗迎风而动。 萧胤祈显然早有准备。 原本送到萧砚舟手中的城防图已经失了大半用处。南门看似仍是最薄弱的一处,可真正攻到近前才发现,城门后早已重新加固,门洞以内又堆了石木。城墙两侧原先废弃的角楼也重新启用,藏在其中的弓弩手直到璟王军靠近才突然出现。 最先上去的两架云梯几乎没能撑过一刻钟。紧接着,第一架冲车被火油烧毁。 萧砚舟很快改了攻势。 南门不成,便转西南。可西南城墙之外的地势也与旧图不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