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舟翻开。 “为什么?” “说是大雪封路。” 萧砚舟没有抬头。 粮官不敢说话。 去年冬日的雪比今年更大,雍州一样能把粮送出来,今年怎么就不行了? 云霄从外面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手里同样拿着军报。 萧砚舟看了一眼:“怎么了?” 云霄沉默片刻:“平阳郡原本答应明日开仓,再送一万石粮。刚刚改口,说郡中也要过冬,只能给三千。” 萧砚舟翻册子的动作停住。 “还有呢?” 云霄抬眼看他。 “临清守将昨日私下派人进京了。” 屋中骤然安静。 这一次,萧砚舟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倒是都长了眼睛。” 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已经压下去的筹码重新拿回来。 原本已经暗中递过降书的安陵忽然没了消息。此前双方甚至连归降以后守将如何安置都已经谈妥。 负责此事的幕僚亲自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极差。 “他们说……还要再考虑。” 周崇一掌拍在案上:“都谈到这个地步了,还考虑什么?” 没人回答。 最后是许青衡问:“东陵的消息传出去了?” 幕僚点头。 “外面如今都知道谢临川仍旧没有动兵。” “还有人传,璟王与谢临川谈崩了。” 至于为什么谈崩,无人知道。 可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许青衡慢慢闭了一下眼,周崇也终于没有再骂。 大帐里安静得可怕,谁都没有看萧砚舟。 因为这里所有人都记得,那一日谢临川的信送来时,许青衡究竟说过什么。 萧砚舟自然也记得,可他只是将安陵的军报折起来。 “再派人去。” “告诉他们,本王给三日。” 幕僚迟疑:“三日以后呢?” 萧砚舟抬眼。 “三日以后还不开城,就当敌军处置。” 三日以后。 安陵依旧没有消息,粮草的数目却一天比一天少。 萧砚舟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整觉。有时靠在太师椅上不过半个时辰,外面便又有人送军报进来。 每一件都不算足以决定胜负的大事。可就是这些事,一件接着一件,像无数细小的石头,慢慢压下来。 凌晨时,帐外又开始下雪。 萧砚舟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桌角的茶早已经凉透,京城四门全被朱笔圈过。他垂眼看了很久,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进来。 许青衡没有说话,只将今日的粮册放到桌上。 萧砚舟没有回头:“还能撑多久?” “照现在这样。”许青衡停了一会,“五十日。”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 远处京城高大的城墙慢慢从晨雾里露出来,黑沉沉横在天地之间。 已经快两个月了。 京城久攻不下,仿佛陷进了僵局里。 萧砚舟站了很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布满了数夜未眠留下的血丝。 许久,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粮册。 “今日不攻城。” 许青衡抬眼。 萧砚舟看着窗外, “让各营休整,把所有将领叫过来。”他说完停了一瞬,声音已经有些哑。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一阵,天却没有放晴。 厚重的云压在京城上空,院中的积雪被来往的人踩得发黑,屋檐下偶尔落下一滴融雪水,砸进青石缝里。 柳昭月坐在窗边。 萧砚舟昨夜又没有回来。 准确来说,这已经是第三夜。 偶尔回来换一身衣服,也不过停留半个时辰。她问前线如何,他只说一句“还好”,再问,便说军中的事不用她操心。 可柳昭月不是瞎子。城外这几日抬回来的伤兵越来越多,粮车越来越少。昨夜半夜,她甚至听见院外有人匆匆跑过,说北营又在清点存粮。 门外忽然传来杏儿的声音:“王妃。” 柳昭月抬头。 杏儿推门进来,神情有些古怪。 “陈岱求见。” 柳昭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是跪在萧砚舟面前,亲口请萧砚舟赐死自己的人。 后来事情虽然过去了,陈岱见到她也会停下来,规规矩矩叫一声王妃。 仅此而已。 “让他进来。” 片刻后,陈岱走进屋中。 他刚从军营回来,靴边还沾着没有化尽的泥雪,脸色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差,眼下泛着青黑。 进门以后,他停在几步之外。 “王妃。” 柳昭月看着他。 “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陈岱没有回答,目光落到一旁的杏儿身上。 “杏儿,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陈岱仍旧站着。 柳昭月也没有请他坐,只合上手中的书:“现在可以说了。” 陈岱沉默片刻。 “今日属下来这里,殿下不知道。” 柳昭月眉心微动。 “什么意思?” “甚至若殿下知道,属下大概还要领军法。” 柳昭月坐直了一些:“那你为什么来?” 陈岱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多少善意。 “因为再不来,有些事情恐怕就来不及了。” 屋中安静下来。 陈岱忽然问:“王妃知道谢临川吗?” 柳昭月当然知道。 “东陵节度使。” “是。” “他怎么了?” 陈岱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十几日前,谢临川送了一封信来。愿率三万东陵军北上,归顺殿下。” 柳昭月神色变了。 她再不懂军务,也知道三万精兵意味着什么。 “然后呢?” “殿下拒绝了。” 柳昭月怔了一下。 “为什么?” 陈岱看着她。 “因为谢临川有一个条件。” 不知为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柳昭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陈岱一字一句道:“他要殿下娶他的女儿。” 柳昭月没有说话。 “不是纳侧妃。”陈岱继续道,“谢临川要的是,将来殿下入主京城以后,封谢氏女为皇后。” 屋里彻底静了。 柳昭月指尖还压在书页上,许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问:“萧砚舟怎么说?” “殿下拒绝了。”陈岱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柳昭月抬起眼。 “你们没有劝殿下考虑一下?” 陈岱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怎么可能没有。” “王妃以为那只是三万兵?”他的声音终于慢慢沉下来,“谢临川一旦出兵,东陵便等同于公开归顺。东南几个至今没有站队的州郡会跟着动,粮道会重新稳下来,原本已经向殿下投诚、如今又开始摇摆的人,也会知道这天下最后该押谁。” “甚至京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都会重新下注。” 陈岱看着她。 “这是眼下能破死局的唯一一条路。” 柳昭月忽然想起这些天送回来的伤兵,想起萧砚舟几夜不归,想起前日他回来换衣服时,袖口还有没有洗干净的血。 她问是不是受伤了,他说不是他的。 原来如此。 “所以现在粮草不够,州郡摇摆,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王妃。”陈岱忽然打断她。 柳昭月看过去。 陈岱神色冷淡:“仗打到今日,本就没有哪一件事能只怪在一个人头上。” “京城难攻,是京城难攻。那些州郡反复,也是他们本就只认输赢。”他停了一下,“属下来,不是为了告诉王妃,死的那些人都应该算在您头上。” 柳昭月没有说话:“那你来做什么?” 陈岱沉默很久。 忽然道:“我依旧恨您。” 这句话太直接,柳昭月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他。 陈岱眼底出现了一点压抑许久的情绪:“燕大人跟了殿下八年。” “我到现在仍旧认为,他不该那样死。那一日若殿下真的下令赐死您,我不会替您求一句情。” 陈岱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今日我来,不是因为我放下了。恰恰是因为我放不下。” 柳昭月微怔。 陈岱看着她。 “燕大人死以前,替殿下在京中熬了八年。他想要的是什么?不是让殿下最后为了保一个人,把自己也困死在京城外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