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前些日子,为了王妃的命,殿下已经用自己的一剑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如今又为了保住您的位置,放掉谢临川的三万兵。” “这些都是殿下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资格评判殿下的错。”陈岱停了很久,“可若这场仗最后真的因此拖垮了。” “殿下之前做的一切,都有可能付诸一炬。” “燕大人也白死了。” 柳昭月的手指骤然收紧。 “属下知道这话难听。可总要有人让王妃知道。”陈岱继续道,“殿下不会告诉您。许青衡不敢。周崇更不会来。” “那就我来。” 柳昭月盯着他:“你想让我怎么做?” 陈岱却沉默了,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柳昭月怔住。 “殿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作为臣下,本该遵从。所以我今日只是告诉您真相。”他抬起眼,“至于知道以后怎么选,是王妃自己的事。” 柳昭月没有说话。 陈岱朝她行了一礼,仍旧是规规矩矩的。 “属下告退。” 门开了。一阵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进来,很快又重新合上。 柳昭月仍坐在原处。 桌上的书还停在方才那一页,可她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雁南飞平妻 陈岱离开以后,柳昭月在原处坐了很久。 外面的风却没有停。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屋檐下结了一层薄冰,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沿着冰棱落下来,滴在青石上。 柳昭月垂着眼,手还压在那本没有看完的书上。脑海里翻来覆去,最后全都变成陈岱方才那句话。 谢临川要殿下娶他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萧砚舟,他已经三夜没有好好回来睡过。 前日子时以后回来换衣服,外袍袖口上沾着血。她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伸手便要检查,被他抓住手腕。 “不是本王的。” 柳昭月问:“那是谁的?” 萧砚舟只道:“伤兵营。” 然后便不肯再说。 柳昭月的手指慢慢蜷起。 杏儿推门进来时,看见她仍坐在那里,不由朝门外看了一眼。 “陈大人走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柳昭月没有回答。 杏儿见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再追问,只走过来给已经凉透的茶换了热水。 茶壶刚放下。柳昭月忽然问:“萧砚舟今日在哪?” “应该在中军。”杏儿想了想,“刚刚云霄大人来过一次,说殿下今日不回这边用午膳,让厨房不用等。” 柳昭月抬起眼。 “替我拿披风。” 杏儿一怔:“您要出去?现在外面还下着雪。” “雪又不会吃人。”柳昭月已经站起来。 杏儿看着她,最后还是没敢多问,只从屏风旁取下那件厚重的狐裘披风。替她系带子时,柳昭月忽然低声道:“杏儿。” “嗯?” “你说,一个人不告诉另一个人一件事,是因为什么?” 杏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认真想了想:“可能觉得说了也没用。” 柳昭月抬眼。 杏儿又道:“或者怕那个人担心。”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王妃是不是在说殿下?” 柳昭月没有回答。 杏儿却已经自顾自道:“殿下就是这样啊。” “以前在越阳也是。有什么麻烦,他都是自己解决了才告诉您,有时候解决完了干脆连说都不说。” “他总觉得您知道了会担心。” 柳昭月轻轻“嗯”了一声。 从住处到中军大帐并不算远。可今日这条路,柳昭月走得格外慢。 昨日新下的雪还没有扫干净,军营里的路已经被马蹄和车轮碾成泥泞的灰褐色。 来往的人很多,却没有人高声交谈。 一辆运送伤兵的板车正从前方过来,柳昭月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车上的人盖着军毯,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大概是疼得厉害,即使昏睡着,眉头仍紧紧皱着。 车轮碾过积水,泥水溅到路旁。 柳昭月看着那辆车慢慢走远。 再往前,是粮营。 几名军士正在清点刚刚送来的粮袋,从前这里总是堆得满满当当,如今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一名小吏拿着册子站在旁边,正在压低声音与人说话。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平阳呢?” “还是没来。” 那名小吏脸色难看。 对方苦笑一下。 柳昭月没有再听,继续向前走。她从前当然知道打天下很难,只是“很难”这两个字太空,直到如今,她才知道,所谓天下,就是一袋粮,一座城,一支今日愿意归顺、明日又可能反水的军队,还有无数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命。 柳昭月忽然有些明白,萧砚舟为什么不告诉她了。 倘若他告诉她,她能怎么办? 让他娶吗? 让他不娶吗? 他已经替她做了选择。告诉她,除了让她一起困在这道选择里,似乎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中军大帐外比别处更安静,两排亲卫站在风雪里。柳昭月走近时,为首的人明显一怔。 “王妃。” 柳昭月正要问萧砚舟在不在,帐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殿下,谢家既然已经让步,属下以为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的脚步停住。 是许青衡。 守门的亲卫下意识便要进去通报,柳昭月忽然抬手。 那人一愣。 她轻轻摇了摇头。 亲卫明显迟疑,可里面已经重新有人说话。 柳昭月没有再动,帐帘被风吹起极窄的一条缝。从她站着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里面半张长案。 案上铺着地图、军报,还有几封刚拆开的信。 萧砚舟坐在最里面。 玄色外袍没有换。大概又是一夜没睡,眉眼间压着很深的疲惫。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许青衡站在下首,周崇也在,另外还有四五名幕僚。 萧砚舟没有说话。 许青衡便继续道:“谢临川第二次遣使,已经不再坚持中宫之位。” 周崇皱眉:“什么意思?” “谢家愿意退一步。”许青衡将那封信放到案上,“王妃仍是正妃。谢氏女以平妻之礼入王府。” 帐外。 杏儿猛地抬起眼。 柳昭月却没有动。 许青衡道:“谢临川也知道,殿下若现在休妻另娶,不仅柳将军那边闹得不好看,军中同样会生波澜。所以他愿意退一步。” 周崇嗤笑一声:“这叫退?” “先前要中宫,如今变成平妻,还不算退?” 另一名幕僚倒是很平静。 周崇转头:“你觉得能答应?”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觉得可以谈。” “眼下最缺的是时间。”他伸手点了一下舆图,“京城再拖五十日,我们的粮就见底。” “谢临川要的不过是一个女儿的名分。” 柳昭月听见“不过”两个字,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帐里却没有任何人觉得这句话奇怪。 对他们而言,这真的只是一桩交换。 周崇脸色仍然不好看。 “王妃依旧是王妃。”那名幕僚答,“谢氏既然愿意以平妻入府,就说明谢家眼下并不一定非要压王妃一头。” 周崇冷笑。 “你倒说得容易。” “只是权宜之计。”另一人终于开口,年纪比许青衡还大些。 柳昭月认得。 姓温,早年做过礼部官员,后来因为得罪萧胤祈,被贬出京城,是萧砚舟起兵后最早来投奔的一批文臣。 温敬之缓缓道:“殿下尚未登基,王府中的名分才需要如此计较。” “等进了京,一切本就要重新定。” 帐中有人点头。 “不错。” “王妃将来若入主中宫,自然还是皇后。” “谢氏可以封贵妃。” “谢临川若觉得不足,皇贵妃也不是不能商议。” 周崇眉心越皱越紧:“现在人还没进门,你们连贵妃都替她想好了?” 温敬之看他一眼。 “周将军觉得现在谈这些太早。可有些东西,越早想清楚,日后越不会乱。” “谢临川手握五万兵马,又镇东陵三代。他若肯在此时公开归附,将来论功行赏,谢氏本就不可能只是普通士族。让一个女儿入宫,反而是最容易安置的一种方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