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会恨她,为什么不能愿意为他留下。 这种念头通常只会存在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就会开始恨自己。 萧砚舟比任何人都清楚,柳昭月究竟为什么离开。 可当时的萧砚舟听见这些,第一反应从来不是理解她,而是想证明她错了。 他说自己不会纳妃,说可以拒绝谢家,仿佛只要承诺把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解决掉,她便没有理由再离开。 他给了她一个又一个答案,却从来没有真正承认过,她有权不接受任何承诺。 当年他甚至觉得,只要柳昭月还在身边,哪怕她不高兴,哪怕她暂时怨他,只要时间够久,总有一天便能重新好起来。 如今隔着数年的光阴再回头去想,萧砚舟才真正意识到,那样的念头究竟有多自私。 所以每当心里生出一句“她为什么不能为我留下”,下一句话便会变成,凭什么要她留下? 凭什么他的天下、他的责任、他的野心,都要变成柳昭月必须接受的人生?凭什么因为他爱她,她便一定要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 至少在他们曾经做夫妻的时候,不该是。 于是那些不甘最后又会一点一点沉下去。萧砚舟仍旧坐在茶楼最不起眼的位置,看着柳昭月慢慢消失在街角,然后起身离开。 七日来,七日回,半个月的空隙几乎刚好只够他往返一趟,真正留在扬州的时间少得可怜。 有时只有半日,有时甚至只是几个时辰。 至少她还在。 至少她过得很好。 这样便够了。 日子就这样又往前走了一年。 早朝、处理政务、批奏折、用膳、同大臣周旋,偶尔召萧煜城进御书房,问他一州赋税,问他灾荒,也问兵部新调的几名将领该如何安排。 夜深以后回寝殿,第二日天不亮再起来。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没有柳昭月的日子里,萧砚舟像是把同一天过了三百六十五遍。 只有偶尔那半个月不同。 昭宁三年二月,北境急报入京。 送信的军士连换十七匹马,入城时马口已经全是白沫,军报从兵部送进宫的时候,萧砚舟刚刚下朝,甚至还未来得及换掉朝服。 塔苏撕毁和议,最先越过黑水的是三个部落的骑兵,一夜之间袭击边境两座军寨,烧毁粮仓,掳走附近村民。 三日以后,塔苏王赫连烈以大平扣押塔苏商旅、限制互市为名,正式召集诸部骑军。 此前留在京中的王子也在半个月前以母亲病重为由请求回国,朝廷当时没有准,如今看来,那封请辞本身便已经是试探。 兵部尚书跪在御书房里,将最新军报呈上。 萧砚舟从头看到尾,没有说话,殿中安静得让人发冷。 许青衡、兵部尚书和几名军中重臣都在,谁也没有先开口。 所有人都知道萧砚舟的脾气,越是愤怒,他反而越安静。 过了很久,他才将那封军报放下,问:“去年贡马多少?” 兵部尚书一怔,立刻答道:“一千五百匹。” “今年呢?” “原定四月送第一批。” “送不来了。” 萧砚舟冷笑了一声。 当初塔苏愿意议和,他并不是不知道对方未必真心臣服。 只是大平内战方歇,京畿残破,北地数州又连续受灾,若能用几年岁贡和质子换百姓休养生息,哪怕只是暂时的和平,也值得。 萧砚舟原本甚至想过,只要赫连烈守得住那纸和约,五年岁贡期满以后,可以逐年减去一部分,互市也未必不能再开一处。 塔苏百姓要活,大平边民也要活,若能兵不血刃地让两边安生下来,他并不执着于非要把谁逼到绝路。 可赫连烈偏偏把这份克制当成了软弱。 萧砚舟垂眼看着案上的军报,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朕原想着,他们若肯老老实实上贡,朕也懒得再死那么多人。看来是朕太好说话,让他们觉得大平换了个皇帝,也还是从前那个任他们想来便来的地方。” 兵部尚书心里一凛:“陛下,如今塔苏集结的骑兵尚未全部南下,臣以为,可以先令北境增兵,再遣使质问赫连烈。若他肯交出此次犯境的几个部族首领,事情尚有转圜……” “转圜什么?” 萧砚舟抬眼。 兵部尚书声音顿住。 “前年签的和议,墨迹还没干透;质子还在京里;岁贡只交了一年。今日他能用互市做借口越过黑水,明日便能说草场不够,再往南走五十里。朕若再同他谈一次,天下人会怎么想?北境那些守了几十年的人又会怎么想?” 许青衡沉默片刻:“陛下的意思是……” 萧砚舟只答了一个字:“打。” 没人意外。 真正让满殿的人变了脸色的,是他接下来的那一句。 “朕亲自去。” 兵部尚书猛地抬头:“陛下不可!” 许青衡也立即出列:“陛下,大平方定不过三年,北境虽要紧,却还不到必须御驾亲征的地步。柳将军熟悉塔苏,北境各军又已整编完成,陛下只需坐镇京城,令前线诸将出兵即可。” 萧砚舟起身走到北境舆图前。 那幅图已经挂在御书房两年,黑水、朔关、云岭以及塔苏各部草场都标得极清楚。 他伸手点在黑水以北的一大片区域,道:“正因为柳怀远熟悉塔苏,朕才知道这一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守住边关没有用,守一年,他们来一年;守十年,他们便来十年。萧胤祈在位那些年,朝廷无力北顾,边军只能堵住缺口,所以才会有今日。既然这一仗已经重新打起来,就不要再打一场三个月、半年之后各自收兵的仗。” 许青衡听出了其中的意思:“陛下想深入草原?” “不是想,是一定要去。”萧砚舟转过身,“塔苏王庭不灭,北境永无宁日。”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大平和塔苏打了太多年,并非从来没有人想过彻底解决北患,只是草原广阔,骑军逐水草而居,大军深入以后粮草难以维系,即便攻下一处王庭,残部也能迅速向北迁徙。 更何况过去朝廷内部党争不断,先帝萧胤祈既不懂兵,也不愿意为一场可能要打上两三年的战争承担巨额军费,所以“彻底平定塔苏”最终总会变成一句写在兵部策论里的空话。 可眼下不同,萧砚舟自己就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皇帝。 他知道骑军怎么走,更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守,什么时候必须趁对方尚未集结完成主动出击。 兵部尚书仍旧不肯松口:“即便要深入草原,也没有必要陛下亲征。如今新朝根基虽稳,却并非万无一失。陛下一旦离京,若有……” 他说到这里,不敢再往下。 萧砚舟却替他补完:“若朕死了?” 殿中骤然一静,几个人几乎同时跪下:“臣不敢!” 萧砚舟看着他们,神情竟然很平静:“有什么不敢说的。打仗本就会死人,皇帝去了,也不会多一条命。” 兵部尚书急道:“陛下!” 萧砚舟却只道:“京里不是没人。” 许青衡神色微变。 这句话别人或许还要想一想,他却瞬间明白了:“安王?” 萧砚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问:“朕这两年不在宫里的时候,朝政是谁在管?” 自然是萧煜城。 如今,六部若有寻常事务,已经习惯先将折子送到安王手里。 萧煜城不会的地方很多,可最大的优点便是知道自己哪里不会。 他不逞强,不会因为自己是亲王便觉得所有人都该听他的,牵涉几方利益时,已经学会把不同的人叫到一起听完再作决定。 许青衡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背后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原来这两年萧砚舟早就在准备。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准备了多久,又准备着哪一天。 兵部尚书显然也慢慢反应过来,迟疑道:“安王殿下这两年确实长进极大,可陛下毕竟是国之根本……” “朕又不是明日便死。”萧砚舟语气淡淡。 “只是出征。” 这句话听着寻常,可不知道为什么,许青衡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抬眼看向萧砚舟,对方神情如常,甚至比刚才谈塔苏时更加平静,可那种平静里似乎缺了某种一个皇帝谈到自身安危时本该有的东西。 他不怕死。 这并不奇怪。 萧砚舟从前打仗便不怕死。 许青衡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此战若真由您亲征,臣请陛下先定归期。” 萧砚舟看向他:“什么归期?” “何时回京。” “仗打完自然回来。” “若两年打不完呢?”许青衡没有退,“若陛下负伤?”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