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有军医。” “若陷重围?” 萧砚舟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许青衡低下头:“臣只是想知道,陛下究竟是否已经决定将自己的性命赌上去。” 御书房安静了很久。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京城如今已经平稳,萧煜城也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连灾报都只能看见一层意思的少年。 顾廷章还在,中书省和六部都已经换过一轮,军权也被拆分到了几支不同军队手里。 即便他突然死在北境,只要遗诏写得足够清楚,新朝不会立刻崩塌。 至于他自己。 其实没什么可顾忌的。 无妻无子。 世人口中的万里江山已经在手,真正想留在身边的人却早已经被他亲手放走。 他偶尔还会去扬州看柳昭月,可那并不代表他真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还能重新把她带回来。 他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想在一年里偷出那么几日,让自己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不需要他做皇帝。 如果这一仗能换北境几十年的真正安宁,他死在战场上,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甚至偶尔,他会觉得这样很好。 战死疆场。 马革裹尸。 至少比老死在那座空荡荡的皇宫里强。 从前他拼命活,是因为还有太多东西想要,如今那些东西,有的得到了,有的永远失去了。 若能替大平换一个真正安稳的北境,也算没有浪费这一条命。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萧砚舟最终只道:“朕若没把自己的命算进去,当年也走不到京城。” 许青衡没有被说服:“陛下从前不是皇帝。”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忽然问:“若朕真死在北境,大平就亡了?” 许青衡一怔。 “回答朕。” “……不会。” “那就够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听出了更深的一层意味,却没人敢继续问。 萧砚舟把目光重新落回舆图,道:“三日之内,兵部把北境所有可调用兵力、粮草、马匹重新报一遍。朔关留守不能少于三万,雁州守军不得全部北调,京畿禁军不动。越阳调两万骑,西北再抽一万五千,沿路粮草不许征百姓现粮,全部从官仓和军屯调。” 兵部尚书下意识道:“若军粮不足……” “买。去年盐税多了两成,江南商税也已经恢复。户部若连一场仗的钱都拿不出来,让尚书自己来见朕。” 他说得太快,也太具体,显然并非刚刚起意。 许青衡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这场仗没人劝得住了。 消息真正传到朝会上时,反对声比御书房那日更大。 御史跪了一排,有人说新帝登基三年,社稷不可轻动,有人说北境苦寒,御驾深入草原太过危险,还有老臣直接搬出了祖制,称“天子当居中枢,不可轻涉锋镝”。 萧砚舟起初还听,听到后来便有些烦了,只问:“说完了吗?” 御史大夫仍旧跪着:“陛下,臣等皆为社稷……” “朕知道,所以朕让你们说。” “那陛下……” “说完,朕还是去。” 满朝一时无人接得上话。 萧砚舟站起来,目光从群臣之间扫过:“塔苏在北境骚扰四十余年。从朕祖父的时候开始,朝廷便年年增兵,年年修关,年年死人。你们今日告诉朕,皇帝不可亲征,几十年以后塔苏再来,你们再告诉下一个皇帝,北境不可轻动。然后呢?再守四十年?”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朕不要再守了。这一仗,既然打,就打到以后的人不用再年年守着黑水等他们南下。” 许青衡站在群臣之间,没有再劝。 反倒是有人迟疑着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陛下亲征以后,京中政事……” 萧砚舟道:“安王监国。” 四个字一出,殿中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萧煜城本人也怔了一下。 他显然事先并不知道,下意识唤了一声:“皇兄……” 萧砚舟只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有人想反对,可转念便想起过去一年多来萧煜城几次代政的情形。 去年江东水患和今年河西军粮亏空两件事,都是他在萧砚舟不临朝时先行处置,等皇帝回来也只改了几处细节。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明显小了。 顾廷章站在文臣前列,始终没有说话,只看了一眼萧煜城。 那个从前还会在弘文殿里因为多写两篇策论便叫苦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青年,方才那一瞬的错愕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最终走出班列,跪下:“臣弟领旨。” 萧砚舟看着他,道:“监国期间,中书省每日议事照旧。五品以上官员调任不得擅决,军报优先送北境;若有灾情,可先处置后报。国库十万两以上支出,需户部、中书共同署印。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多问,别逞强。” 萧煜城抬头看了他片刻,最终只道:“臣弟明白。” 朝中许多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原本最后那点疑虑也慢慢消下去。 安王或许还年轻,可至少不是毫无准备地被突然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萧煜城自己没有想那么远。 他只是忽然觉得肩上很重。 散朝以后,他一路追到御书房:“皇兄,你就这么放心让我监国?就不怕我捅出什么乱子?” 萧砚舟回头看他,没有回答,只将手里一本折子递给他:“河东今年春粮,你明日看完。” 萧煜城却没像平时一样说累,只盯着他道:“你一定要回来。” 这一次,轮到萧砚舟沉默。 “听见没有?” 萧砚舟皱眉:“多大的人了?” “你答应。”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最终萧砚舟只道:“把京城看好。” 这并不是萧煜城想听的答案。 可他还想再问,萧砚舟已经低头看起了军报,显然不准备继续谈。 萧煜城只能抱着那两本被强塞过来的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了一次头。 萧砚舟坐在北境舆图之前,侧脸映在灯下,神情平静得近乎冰冷。 萧煜城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却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楚女归分别以后第 北境出兵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从京城发出去。兵部重新核过三遍军册,户部连夜调粮,沿路驿站提前备马,京中几座军营里从天亮到入夜都能听见甲胄碰撞与战马嘶鸣的声音。 萧砚舟亲征的日子定在一月以后,一月,其实已经没有多少空闲。 许青衡原本以为,这一个月里萧砚舟大概会忙得连寝殿都回不去,可第五日早朝结束以后,萧砚舟忽然将接下来两日的政务一并压给了中书省,又把萧煜城叫进御书房,交代完几件并不算紧急的事。 萧煜城看着案上那几本明显应该由皇帝亲自看的奏折,越看越觉得不对,终于忍不住问:“皇兄,你明日不在宫里?” 萧砚舟低头看着北境舆图,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去哪?” 萧砚舟没答。 萧煜城皱起眉,“马上就要出征了,你不会这个时候还……”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停住了。 兄弟二人对视了两息,萧煜城慢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几年里,皇兄偶尔会有半个月不在京城。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是在巡视州县,后来次数多了,他也渐渐猜到,那些消失的日子,大概都去了同一个地方,只是没有说破。 萧砚舟收起地图,道:“朕出征前会回来。” 萧煜城抱起案上的奏折,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兄,你既然要去,就……” 他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却觉得那些话似乎轮不到自己讲,只道:“早些回来。” 萧砚舟垂下眼:“知道了。” 扬州这些年越来越热闹。 战乱结束以后,南北商路重新打开,江上的船比从前多了几乎一倍,白日里码头人声不断,到了夜里,临河的酒楼、茶馆、乐坊又一盏一盏亮起灯。 这一日恰逢扬州春灯会,并不是什么全国皆有的大节,不过是本地延续了许多年的旧俗。 每年春初,城中商户会沿着河岸挂灯三夜,卖花的、卖酒的、卖糖人的,甚至平日只在白日出摊的小贩,也会一直守到深夜。 柳昭月已经在扬州住了几年,却还是第一次正经出来逛。 前两年不是忙,便是天气不好,今年杏儿早几日便念叨,说东市那边新扎了一座十几尺高的鳌山灯,城西还有人从江南运来几百盆春兰,到了夜里,河面上的灯船会从东桥一路漂到南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